材料一:
李广有孙陵,为侍中,善骑射。帝以为有广之风,使教射酒泉、张掖以备胡。及贰师击匈奴[注],陵叩头自请曰:“臣所将屯边者,皆荆楚勇士奇材剑客也。愿得自当一队,到兰干山南以分单于兵,毋令专乡贰师军。臣愿以少击众,步兵五千人涉单于庭。”上壮而许之。陵至浚稽山,与单于相值,骑可三万围陵军。陵搏战攻之,虏还走上山,汉军追击,杀数千人。单于大惊,召八万余骑攻陵。陵军步斗树木间,复杀数千人。陵居谷中,虏在山上,四面射,矢如雨下。士卒多死,不得行。陵曰:“无面目报陛下!”遂降。上怒甚,群臣皆罪陵。上以问太史令司马迁,迁盛言:“陵事亲孝,与士信,常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其素所畜积也,有国士之风。且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蹂戎马之地,抑数万之师。身虽陷败,然其所摧败亦足暴于天下。彼之不死,宜欲得当以报汉也。”上以迁为诬罔,下迁腐刑。久之,上悔陵无救。上遣(公孙)敖深入匈奴迎李陵,敖军无功还,因曰:“捕得生口,言李陵教单于为兵以备汉军。”上于是族陵家。既而闻之,乃汉将降匈奴者李绪,非陵也。陵使人刺杀绪,大阏氏欲杀陵,单于匿之北方。大阏氏死,乃还。单于以女妻陵,立为右校王,与卫律皆贵用事。卫律常在单于左右;陵居外,有大事乃入议。(征和三年)三月,遣李广利将七万人出五原,击匈奴。匈奴使大将与李陵将三万余骑追汉军,转战九日。
材料二:
李陵之降也,罪较著而不可掩。如谓其孤军支虏而无援,则以步卒五千出塞,陵自炫其勇,而非武帝命之不获辞也。陵之族也,则嫁其祸于李绪;迨其后李广利征匈奴,陵将三万余骑追汉军,转战九日,亦将委罪于绪乎?如曰陵受单于之制,不得不追奔转战者,匈奴岂伊无可信之人?令陵有两袒之心,单于亦何能信陵而委以重兵,使深入而与汉将相持乎!迁之为陵文过若不及,而抑称道李广于不绝,以奖其世业。为将而降降而为之效死以战虽欲浣涤其污而已缁之素不可复白。大节丧,则余无可浣也。李陵曰“思一得当以报汉”,愧苏武而为之辞也。其背逆也,固非迁之所得而文焉者也。
材料一:
班固赞司马迁,以为“是非颇谬于圣人,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贱贫”。方汉武用法刻深,急于功利,大臣一言不合,辄下吏就诛。有罪当刑,得以货自赎,因而补官者有焉。于是朝廷皆以偷合苟免为事,而天下皆以窃资殖货为风。迁之遭李陵祸也,家贫无财贿自赎,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一言,以陷腐刑,其愤懑不平之气,无所发泄,乃一切寓之于书。故其序游侠也,称“昔虞舜窘于井廪……仲尼阨于陈蔡”,盖迁自况也。
(秦观《司马迁论》,有删节)
材料二:
司马迁尚气好侠,有战国豪士之余风。故其为书,叙用兵、气节、豪侠之事特详。其言侯嬴自杀以报魏公子,而樊於期自杀以头遗荆轲,皆奇诞不近人情,不足考信。以嬴既进朱亥以报魏公子,不自杀未害为信;而樊於期自匿以求苟免,尚安肯愤然劫以浮词,以首遗人哉?此未必非燕丹杀之也。予读《刺客传》,颇爱曹沫、豫让之事,沫有补其国,而让为不负其君,然皆不合大义,而庶几所谓好勇者。如聂政、荆轲之事,此特贱丈夫之雄耳。迁叙聂政、荆轲之事特详,反复叙录而不厌,盖其尚气好侠,事投其所好。故不知其言之不足信,而忘其事之为不足录也。
(张耒《司马迁论》,有删节)
材料三:
人不可以有不平之气也。有不平之气,必有矫枉过直之言,言至于过直,则其害有不可胜言者矣。昔司马迁述《史记》,自黄帝止于麟趾,成一家之言。其论大道,先黄老而后六经,所以矫汉民之尚黄老也。其序游侠,退处士而进奸雄,所以矫群臣之龌龊也。其述货殖,则崇势利而卑贫贱,所以激武帝之兴利也。盖迁虽横就刑戮处于污俗之中困于心衡于虑损激之气形于简策故其言每过直而不自知焉。及稽其流弊,则自迁之先黄老而虚浮之说愈胜,自迁之进奸雄而闾里之奸愈滋,自迁之崇势利而货赂之风愈炽。彼何晏之清谈,步骘之暴横,灵帝之鬻官,皆迁有以启之也。
(吕祖谦《司马迁论》,有删节)
材料一:
李广有个孙子名叫李陵,担任侍中,擅长骑马射箭。汉武帝认为他有李广的风范,让他在酒泉、张掖一带教士兵射箭,以防备匈奴。等到贰师将军出击匈奴时,李陵叩头自己请求说:“我所率领屯垦戍边的人,都是荆楚地区勇敢的人和奇才剑客。我愿意亲自率领一支队伍,到兰干山南面去分散单于的兵力,不让他全力对付贰师将军的军队。臣愿以少击多,只用五千步兵直捣单于王庭。”皇帝赞许李陵的豪情壮志,就答应了他的请求。李陵到达浚稽山,与单于军队相遇,匈奴约三万骑兵包围了李陵军队。李陵搏战攻击,匈奴军转身退回上山,汉军追击,杀敌几千人。单于大惊,召集八万多骑兵前来围攻李陵。李陵的军队在树林间徒步与匈奴骑兵战斗,又杀敌几千人。李陵的部队被困在山谷中,匈奴军在山上,从四面射箭,箭如雨下。士兵很多被杀死,无法前进。李陵说:“没有脸面回去见皇上呀!”于是投降了。皇帝非常愤怒,群臣都责备李陵,皇帝拿这件事问太史令司马迁的看法。司马迁极力辩护说:“李陵侍奉父母很孝顺,结交士人讲信用,常常奋不顾身来为国家的危难而献身,他历来积铸的品德,我认为有国士的风度。而且李陵率领的步兵不满五千人,深践(深入)敌人的军事要地,阻挡(抵挡)数万敌军。他虽然身陷重围,兵败投降,然而他摧垮、打败敌军的功劳,也足以向天下人显示他的本心了。他之所以没有死节,应该是想得到恰当的机会来报效朝廷。”汉武帝认为司马迁在诬陷欺骗,把司马迁下狱(关进牢狱),施以宫刑。很久以后,汉武帝才对原先使李陵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表示后悔。武帝派公孙敖带兵深入匈奴境内接李陵。公孙敖无功而返,于是对武帝说:“抓获了匈奴俘虏,说李陵在教单于制造兵器,以防备汉军。”于是汉武帝下令诛杀了李陵全家。不久后听说,教单于练兵的是投降匈奴的汉朝将领李绪,并非李陵。李陵派人将李绪刺杀。匈奴单于的母亲大阏氏要杀李陵,单于将他藏匿在北方。直到大阏氏去世后,李陵才回到王庭。单于将自己的女儿嫁给李陵为妻,封其为右校王,与卫律一起都成为掌权的贵族。卫律常常伴在单于身边,李陵则在外朝,有大事才召入王庭议事。征和三年三月,武帝遣李广利率七万人出兵五原,攻打匈奴。匈奴派大将与李陵率三万多骑兵追击汉军,转战了九天。
(节选自《资治通鉴·汉纪》)
材料二:
李陵投降匈奴,罪行显著而不可掩盖。如果说他孤军奋战而无援助,那么他率领五千步兵出塞,是他自己炫耀勇敢,而不是汉武帝命令他无法推辞的。李陵的家族因此受祸,他将灾祸转嫁给了李绪;等到后来李广利征讨匈奴,李陵率领三万多骑兵追击汉军,转战九天,难道也要把罪责推给李绪吗?如果说李陵受单于的控制,不得不追击转战,那么匈奴难道没有可信任的人吗?如果李陵有两面讨好的心思,单于又怎么能信任他并委以重兵,让他深入敌境与汉将对峙呢?司马迁为李陵文过饰非好像不够,却不断地称赞李广,以此来奖掖其家族世代相传的事业。身为将领却向敌军投降,投降以后又为新主效死作战,即使想要洗涤自己身上的污点,可已经染黑的白布,不可能重新变白。大节已失,则其余的都没法洗干净了。李陵说“我是想找一个适当的机会来报答汉朝”,只不过是见到苏武义举感到惭愧而找的借口。他的背叛,本来就不是司马迁所能文饰的。
(节选自王夫之《读通鉴论》卷三)
材料一:
班固评价司马迁,认为(他的观点)“是非标准与圣人相差甚远,论述治国大道时把黄老学说放在前面,却将六经放在后面;记述游侠时贬低隐士,却推崇豪强;讲述货殖时尊崇权势利益,却鄙视贫贱”。正当汉武帝施行法律严厉苛刻、急功近利(之时),大臣一句话不合(他的意思),就被交给狱官接受惩罚。(官员)犯了罪应当受刑时,有的人可以用钱财赎罪,甚至还能靠这种方式补任官职。于是朝廷官员都把苟且迎合、免于责罚当作行事准则,天下人也都把窃取资财、经营货物当作风气。司马迁遭遇李陵之祸时,家境贫寒,没有钱财赎罪,交往的朋友没人救助他,身边亲近的人也没为他说一句话,最终陷入受腐刑的境地,他内心愤懑不平的情绪无处发泄,就把所有情感都寄托在《史记》这部书中。所以他记述游侠时,提到“从前虞舜在水井和粮仓中受困……孔子在陈国、蔡国陷入窘境”,大概是司马迁在借这些人自比啊。
材料二:
司马迁崇尚气节、喜好侠义,有战国时期豪侠之士的遗风。所以他写《史记》时,记述战争、气节、豪侠的事情特别详细。他说侯嬴自杀来报答魏公子,樊於期自杀后把头颅送给荆轲,这些说法都荒诞虚妄、不合人情,不值得考证相信。因为侯嬴已经推荐朱亥来报答魏公子,就算不自杀,也不妨碍他坚守信义;而樊於期是躲藏起来以求苟且活命的人,又怎么会被空洞的言辞胁迫,把自己的头颅送给别人呢?这(樊於期的死)未必不是燕太子丹杀了他(编造的说法)。我读《刺客列传》,很喜欢曹沫、豫让的事迹,曹沫能弥补自己国家的损失,豫让能不辜负他的君主,但他们的行为都不符合大义,只能算人们所说的“好勇之人”罢了。像(司马迁记)聂政、荆轲的事情,这不过是小看大丈夫的气概罢了。司马迁记述聂政、荆轲的事情特别详细,反复记录却不感到厌烦,大概是因为他崇尚气节、喜好侠义,这些事迹正符合他的喜好。所以他没意识到这些记载不值得相信,也忘了这些事情不值得记录啊。
材料三:
人不能有愤懑不平的情绪。有了愤懑不平的情绪,就一定会说出矫枉过正的话,言语到了矫枉过正的地步,那么它的危害就有说不尽的了。从前司马迁撰写《史记》,从黄帝时期写到汉武帝获麟之年,形成了自成一派的学说。他论述治国大道时,把黄老学说放在前面、六经放在后面,是为了矫正汉代百姓崇尚黄老的风气;他记述游侠时,贬低隐士、推崇豪强,是为了矫正大臣们狭隘卑劣的品行。他讲述货殖时,尊崇权势利益、轻视贫贱,是为了讽刺汉武帝贪求财利的行为。大概司马迁虽然意外遭受刑罚,身处污浊的世俗之中,内心困苦、思虑阻塞,(于是)愤激的情绪表现在文章中,所以他的言论常常过于直率自己却没察觉到。等到考察这些言论的弊端就会发现,自从司马迁推崇黄老学说,虚浮不实的言论就越发盛行,自从司马迁推崇豪强,民间的奸邪之风就越发滋长,自从司马迁推崇权势利益,(社会上)用财物贿赂(求官、办事)的风气就越发炽热。那何晏等人的清谈之风、步骘的凶暴蛮横、汉灵帝的卖官鬻爵,都是司马迁(的言论)开启了源头啊。
第Ⅱ卷
注意事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