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不云乎:“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夫物不受变,则材不成,人不涉难,则智不明。季秋之月,天地始肃,寒气欲至。方是时,天地之间,凡植物出于春夏雨露之余,华泽充溢,支节美茂。及繁霜夜零,旦起而视之,如战败之军,卷旗弃鼓,裹创而驰,吏士无人色,岂特如是而已。于是天地闭塞而成冬,则摧败拉毁之者过半,其为变亦酷矣。然自是弱者坚,虚者实,津者燥,皆歛藏其英华于腹心,而各效其成,深山之木,上挠靑云,下庇千人者,莫不病焉,况所谓蒹葭者乎?然匠石操斧以游于林,一举而尽之,以充栋梁、桷杙、轮舆、輹輹、巨细强弱,无不胜其任者,此之谓损之而益,败之而成,虐之而乐者是也。
吾党有秦少章者,自予为太学官时,以其文章示予,愀然告我曰:“惟家贫,奉命诗不云乎大人而勉为科举之文也。”异时率其意为诗章古文,往往淸丽奇伟,工于举业百倍。元佑六年及第,调临安主薄。举子中第可少乐矣,而秦子每见予辄不乐。予问其故,秦子曰:予世之介士也,性所不乐不能为,言所不合不能交,飮食起居,动静百为,不能勉以随人。令一为吏,皆失已而惟物之应,少自偃蹇,悔祸随至。异时一身资养于父母,令则妇子仰食于我,欲不为吏,亦不可得。自令以往,如沐漆而求解矣。”“余解之曰:”子之前日,春夏之草木也。令日之病子者,蒹葭之霜也。凡人性惟安之求,夫安者天下之大患也。迁之为贵,重耳不十九年于外,则归不能霸,子胥不奔,则不能入郢,二子者,方其羁穷忧患之时,阴益其所短而进其所不能者,非如学于口耳者之浅浅也。自今吾子思前之所为,其可悔者众矣,其所知益加多矣。反身而安之,则行于天下无可惮者矣,能推食与人者,尝饥者也;赐之车马而辞者,不畏步者也。苟畏饥而恶步,则将有苟得之心,为害不既多乎!故陨霜不杀者,物之灾也;逸乐终身者,非人之福也。”
谢贞,字元正,陈郡阳夏人,晋太傅安九世孙也。父蔺,正员外郎,兼散骑常侍。贞幼聪敏,有至性。祖母阮氏先苦风眩,每发便一二日不能饮食。贞时年七岁,祖母不食,贞亦不食,亲族莫不奇之。母王氏,授贞《论语》《孝经》,读讫便诵。八岁,尝为《春日闲居》五言诗,从舅尚书王筠奇其有佳致,谓所亲曰:“此儿方可大成,至如‘风定花犹落’,乃追步惠连【注】矣。”年十三,略通《五经》大旨,尤善《左氏传》,工草隶虫篆。十四,丁父艰,号顿于地,绝而复苏者数矣。父蔺居母阮氏忧不食泣血而卒家人宾客惧贞复然从父洽族兄暠乃共往华严寺请长爪禅师为贞说法。乃谓贞曰:“孝子既无兄弟,极须自爱,若忧毁灭性,谁养母邪?”自后少进粥。
太清之乱,亲属散亡,贞于江陵陷没,暠逃难番禺,贞母出家于宣明寺。及高祖受禅,暠还乡里,供养贞母,将二十年。太建五年,贞乃还朝。及始兴王叔陵为扬州刺史,引祠部侍郎阮卓为记室,辟贞为主簿。贞度叔陵将有异志,因与卓自疏于叔陵,每有宴游,辄辞以疾,未尝参预,叔陵雅钦重之,弗之罪也。俄而高宗崩,叔陵肆逆,府僚多相连逮,唯贞与卓独不坐。
后主乃诏贞入掌中宫管记,迁南平王友。府长史汝南周确新除都官尚书,请贞为让表,后主览而奇之。尝因宴席问确曰:“卿表自制邪?” 确对曰:“臣表谢贞所作。”后主因敕舍人施文庆曰:“谢贞在王处,未有禄秩,可赐米百石。”
至德三年,以母忧去职。顷之,敕起还府。贞累启固辞,敕报曰:“虽知哀茕在疚,而官俟得才,可便力疾还府也。”贞哀毁羸瘠,终不能之官舍。时尚书右丞徐祚、尚书左丞沈客卿俱来候贞,见其形体骨立,祚等怆然叹息。吏部尚书姚察与贞友善,及贞病笃,察往省之,问以后事。贞曰:“弱儿年甫六岁,情累所不能忘,敢以为托耳。”是夜卒。后主问察曰:“谢贞有何亲属?”察因启曰:“贞有一子年六岁。”即有敕长给衣粮。
[宋]蔡襄
襄顿首景山足下:夏中辱示新文数十篇,其间景山所称道而仆所不愿为者,因事往问,幸而时中,欲景山思而从之,不敢陈于文辞也。近蒙示书,盈千百言,引喻称类,若固守而不移者。某欲终不言,然使景山固而不移,特唱于人,亦某过之大者也。
某尝病景山好称学韩杜笔,语于人,今而曰:“既师其意,又师其辞,何患?且嗜退之文辞,欲诱人同所乐也。”某谓由道而学文,道至焉,文亦至焉;由文而之道,困于道者多矣,是故道为文之本,文为道之用。与其诱人于文,孰若诱人于道之先也?景山前书主文辞而言,故有是云,襄岂敢鄙文词哉?顾事有先后耳。襄之为文,无能过人,其句读高下,时亦类乎古人,无足怪也。
又病景山嗟世人之不知己,务以文词求于有位,今而曰:“吾以文求正于有位,于道为无枉。古之人重其自进,我仕且困坠,求知于人无愧。”又云:“在数顷田,必归耕海上。”景山何乐于自进,而勇于自退乎?是未离乎躁也。妄者易进而难退,狷者难进而易退,妄与狷,君子皆不由也。君子之于进退,唯其道而已矣。景山又多取前世重人自进为比,苛有异于襄之说,虽前世重人,襄不从矣,其称仲尼、佛肸②召而欲往,孟子不遇于鲁侯,斯二者何求哉?委乎天而待用者也。
又病景山恤仕宦之颠踬,今而曰:“非恤美仕之未得,愤意外之横辱。”斯亦景山未之思与?夫圣人之言,吾畏之;贤者之规,吾愧之。有人加言于我,吾置其喜怒而辨其枉直。使其言蹈乎圣人贤者之说,吾畏而且愧焉;其言异于是,吾将悯之,岂暇受而为辱乎?小人之辱,君子不辱也。景山取之哉,取之哉,抑愤之心日益损矣!景山又云:若使襄年四十而卑辱,未必能如己之恬然不苟也。襄又复而读之,益悲,岂行己之谬与?如景山且不能见信,尚何望于众人?虽然,襄无求信于人,自信甚明。身之穷泰,不得而知之,为学远近,力穷则已,其所自信者,不却行而利动也。今日视前日,犹能乐其所是,而恨其所不至;使年益加而虑益广,岂肯舍所乐而从所恨哉!
与景山别久,思一相见,以道所怀,今虽谆谆其词非求胜于景山盖陈己之所守抑未知景山以为非是也诚以为非是幸亦语焉襄不敢惮烦于屡告也。不宣。襄顿首上。
材料一:
李广有孙陵,为侍中,善骑射。帝以为有广之风,使教射酒泉、张掖以备胡。及贰师击匈奴[注],陵叩头自请曰:“臣所将屯边者,皆荆楚勇士奇材剑客也。愿得自当一队,到兰干山南以分单于兵,毋令专乡贰师军。臣愿以少击众,步兵五千人涉单于庭。”上壮而许之。陵至浚稽山,与单于相值,骑可三万围陵军。陵搏战攻之,虏还走上山,汉军追击,杀数千人。单于大惊,召八万余骑攻陵。陵军步斗树木间,复杀数千人。陵居谷中,虏在山上,四面射,矢如雨下。士卒多死,不得行。陵曰:“无面目报陛下!”遂降。上怒甚,群臣皆罪陵。上以问太史令司马迁,迁盛言:“陵事亲孝,与士信,常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其素所畜积也,有国士之风。且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蹂戎马之地,抑数万之师。身虽陷败,然其所摧败亦足暴于天下。彼之不死,宜欲得当以报汉也。”上以迁为诬罔,下迁腐刑。久之,上悔陵无救。上遣(公孙)敖深入匈奴迎李陵,敖军无功还,因曰:“捕得生口,言李陵教单于为兵以备汉军。”上于是族陵家。既而闻之,乃汉将降匈奴者李绪,非陵也。陵使人刺杀绪,大阏氏欲杀陵,单于匿之北方。大阏氏死,乃还。单于以女妻陵,立为右校王,与卫律皆贵用事。卫律常在单于左右;陵居外,有大事乃入议。(征和三年)三月,遣李广利将七万人出五原,击匈奴。匈奴使大将与李陵将三万余骑追汉军,转战九日。
材料二:
李陵之降也,罪较著而不可掩。如谓其孤军支虏而无援,则以步卒五千出塞,陵自炫其勇,而非武帝命之不获辞也。陵之族也,则嫁其祸于李绪;迨其后李广利征匈奴,陵将三万余骑追汉军,转战九日,亦将委罪于绪乎?如曰陵受单于之制,不得不追奔转战者,匈奴岂伊无可信之人?令陵有两袒之心,单于亦何能信陵而委以重兵,使深入而与汉将相持乎!迁之为陵文过若不及,而抑称道李广于不绝,以奖其世业。为将而降降而为之效死以战虽欲浣涤其污而已缁之素不可复白。大节丧,则余无可浣也。李陵曰“思一得当以报汉”,愧苏武而为之辞也。其背逆也,固非迁之所得而文焉者也。
孔子侍坐于哀公。公问曰:“敢问人道谁为大?”孔子愀然作色而对曰:“君之及此言也,百姓之惠也,固臣敢无辞而对?人道政为大。夫政者,正也。君为正,则百姓从而正矣。君之所为,百姓之所从。君不为正,百姓何所从乎?”公曰:“敢问为政如之何?”孔子对曰:“夫妇别,男女亲,君臣信。三者正,则庶物从之。”公曰:“寡人虽无能也,愿知所以行三者之道,可得闻乎?”孔子对曰:“古之为政爱人为大所以治爱人礼为大所以治礼敬为大。敬之至矣,大婚为大。大婚至矣!大婚既至,冕而亲迎。亲迎者,敬之也。是故君子兴敬为亲,舍敬则是遗亲也。弗亲弗敬,弗尊。此爱与敬,其政之本与!”
材料二
子贡为信阳宰,将行,辞于孔子。孔子曰:“勤之慎之,奉天子之时,无夺无伐,无暴无盗。”子贡曰:“赐也少而事君子,岂以盗为累哉?”孔子曰:“汝未之详也。夫以贤代贤,是谓之夺;以不肖代贤,是谓之伐;缓令急诛,是谓之暴;取善自与,是谓之盗。盗非窃财之谓也。吾闻之:知为吏者,奉法以利民;不知为吏者,枉法以侵民。此怨之所由也。治官莫若平,临财莫若廉。廉平之守,不可改也。匿人之善,斯谓蔽贤;扬人之恶,斯为小人。内不相训而外相谤,非亲睦也。言人之善,若己有之;言人之恶,若己受之。故君子无所不慎焉。”
材料三
子路见于孔子曰:“负重涉远,不择地而休;家贫亲老,不择禄而仕。昔者由也事二亲之时,常食藜藿之实,为亲负米百里之外。亲殁之后,南游于楚,从车百乘,积粟万钟,累茵而坐,列鼎而食,愿欲食藜藿,为亲负米,不可复得也。枯鱼衔索,几何不蠹?二亲之寿,忽若过隙。”孔子曰:“由也事亲,可谓生事尽力,死事尽思者也。”
(均选自《孔子家语》)
《诗经》不是说过吗:“芦苇茂密青苍苍,深秋白露凝成霜。”天地间的万物如果不经历风霜严寒的变幻磨砺,就不能成材;人如果不经历艰难险阻的磨练,智慧就不能通达明澈。在深秋九月,天地开始肃杀,寒气将要降临。正当此时,天地之间凡是在春夏雨露滋润下生长的草木,全都丧失了生机而凋零衰败;唯独松树柏树这一类植物,经受严霜风雪而依然青翠不凋。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它们平日里蓄积了坚强刚固的品质,它们的材质能够担负重任啊。
我们同辈中有位秦少章先生,从我在太学任职时起,就把他的文章拿给我看,忧愁地告诉我:“只是因为家中贫困,奉了父母之命勉强去写应试的科举举业文章。”而在其他时候,他由着自己的心意写作诗文,往往清丽奇美、意境非凡,文辞造诣极深。如今他得到临安主簿的官职将要启程赴任。临安虽然是一座小城,但是那里的山水风光奇绝秀丽,足以助长少章的文笔。况且少章渡过江淮,经历风涛险阻,身处忧患磨砺,以此坚定自己的品格才干,那么他的智慧就会日益通明,他的才能就会更加宏大。少章此行,当自勉啊!
谢贞,字元正,陈郡阳夏人,晋太傅谢安的九世孙。父亲谢蔺,正员外郎,兼散骑常侍。谢贞自幼聪敏,有卓绝的品性。他的祖母阮氏生前苦于风眩病折磨,每次发病就一两天不能吃饭。谢贞当时七岁,祖母不吃饭,他也不吃饭,常常是这样,亲戚没有不对此感到惊奇的。母亲王氏,教谢贞学《论语》和《孝经》,谢贞读完就能背诵。八岁时,谢贞曾经写作了《春日闲居》一诗,堂舅尚书王筠惊奇他有高雅的情趣,对亲戚说:“这个孩子将来会成大器。”十三岁时,谢贞大致通晓了《五经》的要义。尤其擅长《左氏传》,工于草隶虫篆。十四岁时,遭逢父亲去世,谢贞号哭跌倒在地上,昏倒而后又苏醒的情况有多次。当初,父亲谢蔺因母亲阮氏去世,不吃饭哭泣到眼中出血而死。家人宾客害怕谢贞也会这样,叔父前往华严寺,请禅师来为谢贞说法,禅师于是对谢贞说:“孝子既然没有兄弟,就极须爱护自己,如果哀伤过度损害身体,谁来赡养你的母亲呢?”从这以后谢贞才稍微吃一点稠粥。
在太清年间的动乱中,亲属散亡,谢贞在江陵落入敌手。暠逃难逃难,贞母出家在宣明寺。及高祖即位,暠还乡里,供养贞母,将二十年太建五年,谢贞才回朝。等到始兴王叔陵担任扬州刺史时,征召谢贞做主簿。谢贞揣度叔陵将会有叛逆之心,于是就自动疏远他,每当有宴会交游,总是以患病为借口推辞,不曾参与,叔陵向来钦佩看重他,没有怪罪他。不久高宗驾崩,叔陵叛逆作乱,叔陵府中的属官先后受到牵连而被拘捕,唯独谢贞没有获罪。
陈后主于是下诏让谢贞入宫担任中宫管记一职。府长史周确刚被任命为都官尚书,请求谢贞为他撰写辞让的奏章,后主看过后认为奏章写得很不寻常。后主曾经趁着宴席的机会问周确:“你的奏章是你自己写的吗?”周确回答说:“我的奏章是谢贞写的。”后主就赐给谢贞一百石米。
至德三年,谢贞因母亲去世而离职。不久,朝廷下诏让他回来任原职。谢贞多次上奏坚决推辞,朝廷答复说:“查看了奏章,详情俱悉, 虽然知道你内心哀痛,但官府急等用人,守丧的礼节有理由改变,你可以立即回官府任职。”谢贞哀伤过度身体瘦弱,最终也没能到官府任职。当时尚书右丞徐祚、 尚书左丞沈客卿一同来看望谢贞,见到他瘦骨伶仃,两人泪流不能自抑,哀怜着默默而出。吏部尚书姚察与谢贞友善,及贞病重,前去探望,询问以后事。谢贞曰:“弱儿年甫六岁,情累所不能忘,敢以为托耳。”这夜死了。后主问察曰:“谢贞有何亲属?”察因启曰:“贞有一子年六岁。”即有敕长给衣粮。
答谢景山书
蔡襄顿首景山足下:夏季有辱您向我展示几十篇新文章,这中间景山你所称赞而我不愿意做的,通过一些事情而前往问询,幸而不时切中,想让景山你思考并听从我的想法,不敢在文辞中陈述。最近蒙受您给我写信,满满千百字,引喻称类,犹如固守信念而绝不动摇的样子。我想要始终不说出来,然而如果景山您顽固而不改变,只是你能倡导他人,这也是我的大过错。
我曾经担心景山你喜欢称自己学习韩愈杜甫的笔法,对人说,如今说:“(我)学习他们的精神,又学习他们的文词,还担心什么呢?并且(我)爱好韩愈的文章,想诱导他人与自己一样喜爱。”我认为由学道而学文,只要道理通达了,文章也就写得好了;由学写文章而到学道,被道理困惑的人则很多。因此,“道”是文章之本,文章是“道”的外在形式。与其用文章诱导人,不如先用道理诱导人吧?景山上一次书信中主张文辞而说,因此我才说这些话。我哪里敢轻视您的文词呢?只是事情有先有后。我写文章,没有能超过他人的,句读的高下,有时也类似于古人,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又担心景山嗟叹世上的人不理解自己,一定要凭借文词来求得自己有地位,如今说:“我凭借文章向皇帝寻求正道,对于寻求正道来说也不受屈。古代的人看重自谋仕进,我仕途将要困顿跌落,向他人寻求了解并没有什么值得愧疚的。”又说:“如果我有几顷田地,一定回到湖海之上归耕田园。”景山为什么乐于自谋仕进,而又勇于自我退隐呢?这是还没有脱离浮躁心态啊。狂妄的人容易仕进却难以退隐,狷介的人难以仕进却容易退隐,狂妄与狷介,君子都不遵从。君子对于进退,只看重道义罢了。景山又多拿前代掌权之人的自我仕进来类比,如果他们的说法跟我不同,即使是前代掌权之人,我也不会听从的。他们称孔子、佛肸被召见就想要前去映照,孟子不被鲁侯重视,那么这二者追求的是什么呢?把自己的命运委托给上天而等着发挥才能罢了。
又担心景山忧虑仕途的下降,如今竟然说:“并不是忧虑没有得到好的官职,而是愤怒遭受到意外的羞辱。”这也是景山没有考虑过的事吗?圣人的话,我敬畏它;贤人的约束,我惭愧自己没做到。有人对我评价,我把他的喜怒情绪放到一边而分辨他话语中的歪曲或真实。如果他的言语符合圣人贤者的言论,我敬畏而且感到愧怍;如果他的言语和圣人贤者不同,我将会同情他,怎么有空闲接受他的言论而感到受辱呢?小人受辱,而君子不受辱,景山你听取这个劝告吧,听取这个劝告吧,悲愤抑郁的心一天比一天损害你啊!景山又说:如果让我蔡襄也年已四十而地位卑微,未必就能像现在这样恬然自得而不苟且。我又再次读信,更加感慨,难道是我立身行事的差错吗?如果景山尚且不能相信我,尚且还指望普通人中的哪一个呢?虽然这样,我不打算向他人求得信任,我相信自己,十分明确。身处窘迫或泰达的境地,我不能知道,做学问的远近,只需要尽力就罢了,我所自信的,是不倒退而行,趋利而动。如今看看从前的日子,尚且能够为自己认为正确的高兴,而遗憾自己不能到的地方;如果年龄越增加而思虑得越广泛,怎么肯舍弃自己所喜爱的而遵从自己所遗憾的呢!
和景山离别太久了,想着和你相见一次,来说清自己心中所怀着的想法。如今虽然言语诚恳反复告诫,并不是想要求得胜过景山,只不过是陈述我自己所坚守的道义;又不知道景山认为不是这样的。如果你真的认为不正确,幸亏我也已经说给你听了,我不敢再多次烦扰你了。不公开说出这些。蔡襄顿首上书。
材料一:
李广有个孙子名叫李陵,担任侍中,擅长骑马射箭。汉武帝认为他有李广的风范,让他在酒泉、张掖一带教士兵射箭,以防备匈奴。等到贰师将军出击匈奴时,李陵叩头自己请求说:“我所率领屯垦戍边的人,都是荆楚地区勇敢的人和奇才剑客。我愿意亲自率领一支队伍,到兰干山南面去分散单于的兵力,不让他全力对付贰师将军的军队。臣愿以少击多,只用五千步兵直捣单于王庭。”皇帝赞许李陵的豪情壮志,就答应了他的请求。李陵到达浚稽山,与单于军队相遇,匈奴约三万骑兵包围了李陵军队。李陵搏战攻击,匈奴军转身退回上山,汉军追击,杀敌几千人。单于大惊,召集八万多骑兵前来围攻李陵。李陵的军队在树林间徒步与匈奴骑兵战斗,又杀敌几千人。李陵的部队被困在山谷中,匈奴军在山上,从四面射箭,箭如雨下。士兵很多被杀死,无法前进。李陵说:“没有脸面回去见皇上呀!”于是投降了。皇帝非常愤怒,群臣都责备李陵,皇帝拿这件事问太史令司马迁的看法。司马迁极力辩护说:“李陵侍奉父母很孝顺,结交士人讲信用,常常奋不顾身来为国家的危难而献身,他历来积铸的品德,我认为有国士的风度。而且李陵率领的步兵不满五千人,深践(深入)敌人的军事要地,阻挡(抵挡)数万敌军。他虽然身陷重围,兵败投降,然而他摧垮、打败敌军的功劳,也足以向天下人显示他的本心了。他之所以没有死节,应该是想得到恰当的机会来报效朝廷。”汉武帝认为司马迁在诬陷欺骗,把司马迁下狱(关进牢狱),施以宫刑。很久以后,汉武帝才对原先使李陵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表示后悔。武帝派公孙敖带兵深入匈奴境内接李陵。公孙敖无功而返,于是对武帝说:“抓获了匈奴俘虏,说李陵在教单于制造兵器,以防备汉军。”于是汉武帝下令诛杀了李陵全家。不久后听说,教单于练兵的是投降匈奴的汉朝将领李绪,并非李陵。李陵派人将李绪刺杀。匈奴单于的母亲大阏氏要杀李陵,单于将他藏匿在北方。直到大阏氏去世后,李陵才回到王庭。单于将自己的女儿嫁给李陵为妻,封其为右校王,与卫律一起都成为掌权的贵族。卫律常常伴在单于身边,李陵则在外朝,有大事才召入王庭议事。征和三年三月,武帝遣李广利率七万人出兵五原,攻打匈奴。匈奴派大将与李陵率三万多骑兵追击汉军,转战了九天。
(节选自《资治通鉴·汉纪》)
材料二:
李陵投降匈奴,罪行显著而不可掩盖。如果说他孤军奋战而无援助,那么他率领五千步兵出塞,是他自己炫耀勇敢,而不是汉武帝命令他无法推辞的。李陵的家族因此受祸,他将灾祸转嫁给了李绪;等到后来李广利征讨匈奴,李陵率领三万多骑兵追击汉军,转战九天,难道也要把罪责推给李绪吗?如果说李陵受单于的控制,不得不追击转战,那么匈奴难道没有可信任的人吗?如果李陵有两面讨好的心思,单于又怎么能信任他并委以重兵,让他深入敌境与汉将对峙呢?司马迁为李陵文过饰非好像不够,却不断地称赞李广,以此来奖掖其家族世代相传的事业。身为将领却向敌军投降,投降以后又为新主效死作战,即使想要洗涤自己身上的污点,可已经染黑的白布,不可能重新变白。大节已失,则其余的都没法洗干净了。李陵说“我是想找一个适当的机会来报答汉朝”,只不过是见到苏武义举感到惭愧而找的借口。他的背叛,本来就不是司马迁所能文饰的。
(节选自王夫之《读通鉴论》卷三)
材料一:
孔子陪鲁哀公坐着说话,哀公问道:“请问人生道路中,什么最重要?”孔子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回答道:“您提到这个话题,这是(给)百姓的恩惠,因此我岂敢没有言辞回答?在人生道路中政事最重要。所谓政,就是正。国君做得正,那么百姓也就跟着做得正了。国君的所作所为正,百姓跟从着就是正的。国君做得不正,百姓跟他学什么正呢?”哀公问:“请问如何治理政事呢?”孔子回答说:“夫妇要有别,男女要互相亲近,君臣要讲诚信。这三件事做正了,那么万物就可以做好了。”哀公说:“寡人虽然没有才能,但还是希望知道用来实行这三件事的方法,可以说给我听听吗?”孔子回答说:“古时治理国家,爱民是重要的;想要解决爱民的问题,礼是重要的;想要解决礼的问题,敬是重要的。最恭敬的事,以天子诸侯的婚姻最为重要。结婚的时候,天子诸侯要穿上冕服亲自去迎接。亲自迎接,是表示敬慕的感情。所以君子要倡导用敬慕的感情和她相亲相爱。如果舍弃了敬意,就是遗弃了互相亲近的感情。不亲不敬,双方就不能互相尊重。爱与敬,大概是治国的根本吧!”
材料二:
子贡要去当信阳宰,临行时,向孔子辞行。孔子说:“要勤勉谨慎,要顺应天时,不要夺不要伐,不要暴不要盗。”子贡说:“我从年轻时就侍奉您,难道您还担心我会有偷盗的行为吗?”孔子说:“你没弄清我的意思。以贤人代替贤人,这叫做改变;以没有才德的人者代替贤人,这叫做伐;法令下达缓慢惩罚却很急迫,这叫做暴;把好处都归于自己,这叫做盗,盗不是所说的窃取财物。我听说,懂得为官之道的人,依法行事来为民造福;不懂为官之道的人,歪曲法律来侵害人民,这就是百姓怨恨官吏的原因。管理官员没有什么比得上公平,面对钱财没有什么比得上廉洁。廉洁公正的操守是不能改变的。隐匿别人的优点,这叫蔽贤;宣扬别人的缺点,这是小人。当面不互相告诫,而背后相互诽谤,不会友好和睦。谈到别人的优点,如同自己有这些优点;谈到别人的缺点,如同自己有这些缺点;所以君子对任何事都要谨慎。”
材料三:
子路拜见孔子说:“如果背负着很重的东西,但要走很远的路,就不会只选择好的地方才休息;如果家中贫穷,父母年老需要赡养,就不会只选择高的俸禄才做官。过去仲由侍奉父母的时候,常吃粗劣的饭菜,替父母到百里之外的地方去背米。父母去世以后,我南下楚国做官,随从的车辆有百乘之多,积蓄的粮食有万钟之多,坐的垫子有好几层,排开大鼎吃饭,但是我想吃粗劣的饭菜,为父母背米,已经没有机会了。枯鱼干串在绳子上,离生蠹虫还会远吗?父母的寿命,恍若白驹过隙。”孔子说:“仲由侍奉父母,可以说父母在世的时候竭尽了全力,去世以后倾尽了哀思。”
四、古诗文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