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神农为耒耜,以利天下。尧命四子,敬授民时。舜命后稷,食为政首。禹制土田,万国作义。殷周之盛,《诗》《书》所述,要在安民,富而教之。《管子》曰:“一农不耕,民有饥者;一女不织,民有寒者。”《传》曰:“人生在勤,勤则不匮。”古语曰:“力能胜贫,谨能胜祸。”
庐江不知牛耕,每致困乏,王景①乃令铸作田器,教之垦辟,百姓充给。茨充为桂阳令,俗不种桑,无蚕织丝麻之利。民惰窳,少粗履,足多剖裂血出。充教民益种桑柘,养蚕,织履,复令种纻麻。数年之间,大赖其利,衣履温暖。五原土宜麻枲,而俗不知织绩。民冬月无衣,积细草卧其中,见吏则衣草而出。崔寔为作纺绩、织纴之具以教,民得以免寒苦。黄霸为颍川,使邮亭乡官皆畜鸡豚,以赡鳏寡贫穷者;及务耕桑,节用,殖财,种树。鳏寡孤独有死无以葬者,乡部书言,霸具为区处:某所大木,可以为棺;某亭豚子,可以祭。吏往,皆如言。召信臣为南阳,好为民兴利,务在富之。躬劝农耕,出入阡陌,稀有安居。时行视郡中水泉,开通沟渎,以广溉灌。民得其利,蓄积有余。禁止嫁娶送终奢靡,务出于俭约。此等岂好为烦扰而轻费损哉盖以庸人之性率之则自力纵之则惰窳耳。《论语》曰:“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孔子曰:“居家理,治可移于官。”然则家犹国,国犹家,是以家贫则思良妻,国乱则思良相,其义一也。
今采捃经传,爰及歌谣,询之老成,验之行事。起自耕农,终于醯醢②,资生之业,靡不毕书,号曰《齐民要术》。其有五谷果蓏,非中国所殖者,存其名目而已;种莳之法,盖无闻焉。舍本逐末,贤哲所非,故商贾之事,阙而不录。花草之流,可以悦目,徒有春花,而无秋实,匹诸浮伪,盖不足存。
当初神农氏制作犁锄等农具,用来造福天下百姓。唐尧任命羲仲等四位大臣,恭敬地把历法时节传授给民众。虞舜任命后稷(掌管农业的官),把粮食生产作为政务的首要任务。夏禹规划土地田亩制度,天下各国因此得以安定治理。殷商、周代的盛世,正如《诗经》《尚书》所记载的,治国要领在于使百姓安居乐业,让他们富裕起来,然后再对他们进行教化。《管子》说:“一个农夫不耕种,就会有人挨饿;一个妇女不纺织,就会有人受冻。”《左传》说:“人生的根本在于勤劳,勤劳就不会匮乏。”古话说:“勤奋能够战胜贫穷,谨慎能够避免灾祸。”
庐江地区的百姓不懂得使用牛耕田,经常导致生活贫困匮乏,王景于是下令铸造耕作农具,教百姓开垦荒地,百姓因此家家富足。茨充担任桂阳县令时,当地风俗不种桑树,没有养蚕纺织丝麻的收益。百姓懒惰懈怠,很少穿鞋,脚大多冻裂出血。茨充教导百姓广泛种植桑树柘树,养蚕,编织草鞋,又命令他们种植苎麻。几年之间,百姓大大依赖这些产业获利,都有了温暖的衣服和鞋子。五原地区的土壤适宜种植麻类作物,但当地风俗不懂纺织。百姓冬天没有衣服穿,堆积细草躺在里面取暖,见到官员时就披着草出来。崔寔在当地做官时,制作了纺纱、织布的工具来教百姓,百姓才得以摆脱寒冷和困苦。黄霸治理颍川时,让驿站和乡里公所都饲养鸡和猪,用来赡养鳏寡孤独和贫穷的人;同时致力于督促耕田养蚕,节约用度,增殖财富,种植树木。如果有鳏寡孤独的人死了没钱安葬,乡里上报文书说明情况,黄霸就一一为他们安排处理:某处有棵大树,可以用来做棺材;某处亭驿有小猪,可以用来祭祀。官吏前去办理,都和他说的一样。召信臣任南阳太守时,喜欢为百姓兴办有利的事,致力于让百姓富裕。他亲自鼓励农耕,在田间小路间出入,很少安稳坐在家里。时常巡视郡中的水源,开通沟渠,用来扩大灌溉面积。百姓得到实惠,积蓄都有盈余。他还禁止婚嫁丧事铺张浪费,务必做到节俭。这些人难道是喜欢制造麻烦打扰百姓、轻易耗费财物吗?实在是因为普通人的习性,督促引导他们就能努力劳作,放任不管就会懒惰懈怠罢了。《论语》说:“如果百姓不富足,国君又怎么能富足呢?”孔子说:“把家庭管理得井井有条,这种治理能力就可以运用到为官理政上。”既然这样,那么家庭就像国家,国家就像家庭,所以家里贫穷就想找个好妻子,国家混乱就想找个好宰相,其中的道理是一样的。
现在我采集摘取经书典籍的记载,以及民间歌谣谚语,向阅历丰富的老者请教,再用实际做事的经验来验证。内容从农耕技术开始,一直到酿造醋酱为止,凡是维持生计的产业,没有不详细记载的,书名叫作《齐民要术》。书中对于那些五谷瓜果之类不是中原地区出产的东西,只是保留它们的名称罢了;具体的种植栽培方法,因为没有听说过,所以就不收录了。放弃根本(农业)而去追逐末节(商业),是圣贤所批评的,所以商人经营的事情,本书缺略不予收录。至于花草这一类东西,虽然可以让人赏心悦目,但只有春天的花朵,却没有秋天的果实(实用价值),把它比作浮华不实之物,因为不值得留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