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公讳颍,字孝叔。成平三年,举进士中第,初任峡州军事判官,有能名,即州拜秘书省著作佐郎、知建宁县。未半岁,峡路转运使薛颜巡部至万州,逐其守之不治者,以谓继不治非尤善治者不能,因奏自建宁县往代之。以治闻。由万州相次九颅州而治之。一再至日鄂州。二辞不行:初彭州,以母夫人老,不果行;最后嘉州,以老告,不行。实治七州,州大者繁广,小者俗恶而奸,皆世指为难治者。其尤甚日歙州,民习律令,性喜讼,家家自为簿书,凡闻人之阴私毫发、坐起语言,日时皆记之,有讼则取以证。其视入狴①牢就桎梏,犹冠带偃箦②,恬如也。盗有杀其民董氏于市,三年捕不获,府君至,则得之以抵法。又富家有盗夜入启其藏者,有司百计捕之甚急,且又大购之,皆不获,有司苦之。公日勿捕与购,独召富家二子,械付狱,鞫③之。州之吏民皆日“是素良子也”,大怪之,更疑互谏。公坚不回,鞫愈急,二子服。然吏民犹疑其不胜而自诬,及取其所盗某物于莱所,皆是,然后欢日:“公,神明也。”其治尤难者若是,其易可知也。
公刚果有气,外严内明,不可犯,以是施于政,亦以是持其身。初,皇考侍郎为许田令,时丁晋公尚少,客其县。皇考识之,曰贵人也,使与之游,待之极厚。及公佐峡州,晋公荐之,遂拜著作。其后,晋公居大位,用事,天下之士往往因而登荣显,而公屏不与之接。故其仕也,自著作佐郎、秘书丞、太常博士、尚书屯田、都官、职方三员外郎、郎中,皆以岁月考课,次第升,知万、峡、鄂、歙、彭、岳、阆、饶、嘉州,皆所当得。及晋公败,士多不免,惟公不及。
明道二年,以老乞分司,有田荆南,递归焉。以景祜元年正月二十六日终于家,年七十有三。
天下不可一日而无政教,故学不可一日而亡于天下。古者井天下之田,而党庠、遂序、国学之法立乎其中。则士朝夕所见所闻,无非所以治天下国家之道,其服习必于仁义,而所学必皆尽其材。一日取以备公卿大夫百执事之选,则其材行皆已素定,而士之备选者,其施设亦皆素所见闻而已,不待阅习而后能者也。
后世无井田之法,而学亦或存或废。大抵所以治天下国家者,不复皆出于学。而学之士,群居、族处,为师弟子之位者,讲章句、课文字而已。至其陵夷之久,则四方之学者废,而为庙,以祀孔子于天下。盖庙之作,出于学废,而近世之法然也。
今天子即位若干年,颇修法度,而革近世之不然者。当此之时,学稍稍立于天下矣,犹曰:“县之士满二百人,乃得立学。”于是慈溪之士,不得有学,而为孔子庙如故,庙又坏不治。今刘君在中言于州,使民出钱,将修而作之,未及为而去。后林君肇至,则曰:“古之所以为学者吾不得而见,而法者吾不可以毋循也。虽然,吾之人民于此不可以无教。“即因民钱,作孔子庙,如今之所云,而治其四旁为学舍,讲堂其中,帅县之子弟,起先生杜君醇为之师,而兴于学。”
林君固贤令,而慈溪小邑,无珍产淫货,以来四方游贩之民;田桑之美,有以自足,无水旱之忧也。无游贩之民,故其俗一而不杂;有以自足,故人慎刑而易治。而吾所见其邑之士,亦多美茂之材,易成也。杜君者,越之隐君子,其学行宜为人师者也。夫以小邑得贤令,又得宜为人师者为之师,而以修醇一易治之俗,而进美茂易成之材,虽拘于法,限于势,不得尽如古之所为,吾固信其教化之将行,而风俗之成也。夫教化可以美风俗,虽然,必久而后至于善。而今之吏,其势不能以久也。吾虽喜且幸其将行,而又忧夫来者之不吾继也,于是本其意以告来者。
(唐)李贻孙
欧阳君生于闽之里,幼为儿孩时,即不与众童亲狎,行止多自处。年十许岁,里中无爱者;每见河滨山畔有片景可采,心独娱之,常执卷一编,忘归于其间。逮风月清晖,或暮而尚留,窅不能释,不自知所由,盖其性所多也。未甚识文字,随人而问章句,忽有一言契于心,移日自得,长吟高啸,不知其所止也。父母不识其志,每尝谓里人曰:“此男子未知其指何如,要恐不为汨没之饥氓也。未知其为吉凶邪?”乡人有览事多而熟于闻见者,皆贺之曰:此若家之宝也。奈何虑之过欤?自此遂日日知书,伏圣人之教,慕恺悌之化,达君臣父子之节,忠孝之际,惟恐不及。操笔属,其言秀而多思,率人所未言者,君道之容易,由是振发于乡里之间。建中、贞元时,文崛兴,遂大振耀,瓯闽之乡,不知有他人也。
会故相常衮来为福之观察使,有文章高名,又性颇嗜诱进後生,推拔于寒素中,惟恐不及。至之日,比君为芝英,每有一作,屡加赏进。游娱燕飨,必召同席。君加以谦德动不逾节常公之知日又加深矣君之声渐腾于江淮且达于京师矣时人谓常公能识真。寻而陆相贽知贡举,搜罗天下文章,得士之盛,前无伦比,故君名在榜中。常与君同道而相上下者,有韩侍郎愈、李校书观。洎君并数百岁杰出,人到于今伏之。君之文新无所袭,才未尝困。精于理,故言多周详;切于情,故叙事重复:宜其司当代文柄,以变风雅。一命而卒,天其绝邪!
君于贻孙言故旧之分,于外氏为一家。故其属文之内多为予伯舅所著者,有《南阳孝子传》,《有韩城县尉厅壁记》,有《与郑居方书》,皆可征于集。故予冲幼之岁,即拜君于外家之门。大和中,予为福建团练副使日,其子价自南安抵福州,进君之旧文共十编,首尾凡若干首,泣拜请序。已诺其命矣,而词竟未就。价微有文,又早死。大中六年,予又为观察使,令访其裔,因获其孙曰澥。不可使欧阳氏之文遂绝其所传也,为题其序,亦以卒后嗣之愿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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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瑞,字汝贤,琼山人。举乡试。署南平教谕,迁淳安知县。布袍脱粟,令老仆艺蔬自给。总督胡宗宪尝语人曰昨闻海令为母寿市肉二斤矣都御史鄢懋卿行部过供具甚薄抗言邑小不足容车马懋卿恚甚然素闻瑞名为敛威去久之,陆光祖为文选,擢瑞户部主事。时世宗享国日久,不视朝,深居西苑,专意斋醮。督抚大吏争上符瑞,礼官辄表贺,瑞独上疏。帝得疏,大怒,抵之地,顾左右曰:“趣执之,无使得遁!”宦官黄锦在侧曰:“此人素有痴名。闻其上疏时,自知触忤当死,市一棺,诀妻子,待罪于朝,僮仆亦奔散无留者,是不遁也。”帝默然。少顷复取读之,日再三,为感动太息,留中者数月。遂逮瑞下诏狱,究主使者。帝初崩,外庭多未知。提牢主事闻状,以瑞且见用,设酒馔款之。瑞自疑当赴西市,恣饮啖,不顾。主事因附耳语:“宫车适晏驾,先生今即出大用矣。”即大恸,陨绝于地。既释,复故官。帝屡欲召用瑞,执政阴沮之,乃以为南京右都御史。诸司素偷惰,瑞以身矫之。有御史偶陈戏乐,欲遵太祖法予之杖。百司惴恐,多患苦之。提学御史房寰恐见纠擿,欲先发,给事中钟宇淳复怂恿,寰再上疏丑诋。瑞亦屡疏乞休,慰留不允。十五年,卒官。瑞无子。卒时,佥都御史王用汲入视,葛帏敝籯,有寒士所不堪者。因泣下,醵金为敛。小民罢市。丧出江上,白衣冠送者夹岸,酹而哭者百里不绝。瑞生平为学,以刚为主,因自号刚峰,天下称刚峰先生。故所至力行清丈,颁一条鞭法。意主于利民,而行事不能无偏云。(节选自《明史·海瑞传》)
杨业,是并州太原人。年少时英武矫捷,任侠豪迈,喜好骑马射箭。投事北汉世祖刘崇,任保卫指挥使,因骁勇善战屡升迁至建雄军节度使。杨业屡立奇战大功,所向克捷,国人称他为“无敌”。太宗征伐太原灭北汉,素知杨业威名,招降杨业,授予右领军卫大将军,知代州兼三交驻泊兵马都部署。
太平兴国五年,辽景宗率十万大军进犯雁门关,杨业率几百骑兵自雁门关北出,绕到辽军背后合击辽军,大败契丹,杀死节度使驸马侍中萧咄李,生擒马步军都指挥使李重诲,杨业由此威震塞北。契丹军只要望见杨业的军旗,就吓得引兵后撤退避。后来雍熙北伐,潘美、王侁强令杨业出兵陈家谷,又不按约定接应设伏,杨业身陷重围,转战终日,士卒伤亡殆尽。杨业身受数十处重创,仍亲手斩杀敌军数百人,马匹重伤不能前行,最终力竭被俘。杨业仰天长叹道:“陛下待我优厚,我本希望讨伐敌寇立功报国,如今反被奸臣嫉妒逼迫导致兵败,何面目苟活世间!”绝食三日而亡,年约六十,天下闻之皆为之流涕。
天下每日都离不开政治教化,因此不可以一日没有学校。
远古时代实行井田制,党庠、遂序、国学等各级各类学校在此基础上建立。诸如乡射饮酒、春秋合乐、养老劳农、尊贤使能、考艺选言等各项社会活动和政务,直至受成、献馘、讯囚这些事情,也没有不在学校里进行的。学校引进天下智仁、圣义、忠和之士,乃至一技之长、一曲之学,没有不引进的。让那些士大夫中德才兼备、曾经做官而又退居的人担任老师。祭祀圣人先师,不忘知识学问的来源;用迁徙、驱逐的办法,激励学生勤勉向善。由此,士子们每天的所见所闻,无不都是治国安邦之道,行为习惯符合仁义,所学本领都能根据他们的潜能。一旦成为各级官吏的后备人才,由于他们的品行都已经过鉴定,他们的业务能力都已经过实践锻炼,无须从头学起就能胜任。古代的那些领导,自己不用殚思极虑却没有疏漏,不以功利为念却能功德圆满,其要点就在于此。这就是古代圣王办学校以治天下的本意。
后世再无井田之法,于是很多学校遭到废弃。那些治天下国家的人,不一定再是学校培养出来的了。那些所谓的学者,或群居、族居,作为老师或学生,也只讲讲文字章句而已。因为学校废弃已久,那些学者干脆变学校为庙宇,纷纷祀孔子于天下,用木头泥土仿效佛教道教的做法,给孔子塑王者之像。而州县官吏率部属祭孔子于春秋两季,学者居然也有不参加的。大概庙宇之兴盛,是因为学校之衰败,这是近世之法造成的。
今天子即位若干年,颇修法度,革除弊端。于是,学校又稍稍兴盛起来,可还是有规定:“凡县里学生满二百人,才可以建学校。”于是慈溪县的士子们仍旧不能有学校,只有孔庙,而孔庙也已年久失修。前些年,刘君向州里打报告,让民众出钱修孔庙,还没动工他就走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后来林肇任县令,他说:“我没见过古人如何办学,如今的法度我也不能不遵守。但是,我的百姓不能没有教化。”随即用那笔钱修孔庙,就像如见看到的,又在庙四周建学堂,召集县里的子弟,聘请杜醇当老师,这样就把学校给办起来了。林肇真是一个有办法的人啊!当官的,既不违反当今之法,又取得古人才有的实效,那是有道者才可能得到。林肇这样,就接近于一个有道者了。
林肇当然是一个贤令,而慈溪小县,无珍奇物产以招徕各地流动人口。有田有桑,可以自足,且无水旱之忧。没有流动人口,所以当地风俗质朴纯正;能够自足,所以当地人民遵纪守法。我所见过的慈溪士子,也多美茂之材,容易培养。至于杜醇,更是越中隐士,他的品行学识最适合当老师。如今慈溪小县,既有贤县令,又有好老师,虽然限于法度,不能完全复古,但我相信这里的化民成俗事业会做得很好。
教化可以美风俗,这是自然的,但要长期坚持才能功德圆满。如今的官吏有任期限制,难以长期坚持。我虽为林肇升迁而感到高兴,又担心继任者不能继续这项事业,因此把我们的想法告诉后来者。
欧阳先生出生在福建的乡下,还是孩子的时候,就不跟一般的小孩一起玩,经常独自行动。10来岁时,对村里没什么喜好;每当看到河边山脚有美景之处,内心里感到很高兴,常常拿着一本书,在那些地方流连忘返。等到天清月明,有时很晚了还留在那里,不能放下,不知道自己到了那里,可能是他的性情喜欢赞美美好的事物吧。还没认识几个字,跟着别人词句,假如有一句话符合他的心意,整天高兴,一直边走边吟诵,不知道会走到那里。父母并不了解他的志向。常对人说,这孩子不懂事,将来恐怕要沦落为饿肚子的。不知道到底是吉还是凶?村里见过世面的人,都祝贺他:这是你家的你们家的宝贝啊,为什么要如此担心呢?从此之后,每天只是读书,叹服圣人的教诲,仰慕孝悌感化,追求礼节和忠孝,只怕自己比不上。提笔写文章,语言秀丽,思维活跃,都是别人不曾写过的,认为为君之道很简单,从此在乡间闻名。建中、贞元期间,人的文章很出名,整个福建没有人能超越他。
当时,原来的承相常衮来做福建的观察使,他有文章闻名远近,又生性喜欢提拔后生,在出生寒门的年轻人中选拔,怕找不到。欧阳君到的这一天,他把欧阳君比作芝英,欧阳君每写一篇文章,都会得到赞赏奖掖。一有宴请,一定会叫上他。欧阳君谦虚,行动不逾越礼节,常公了解他,一天天加深。欧阳君的名声在江淮间越来越大,甚至都城都知道他。当时人们都说常公能识英才。不久陆相贽考取贡举,搜罗天下的好文章,选拔人才的风气前所未有,所以欧阳君也名列其中。跟欧阳君经常在一起的,有韩愈,李观等。等到欧阳君和数百杰出人物死后,人们到现在还佩服他们。欧阳君的文章清新自然,没有套用现成的,才华不曾困泛。他精通理,所以说话详细严谨;抒情真切,叙述详备:应该是当代文章的典范。他死之后,没有人能继承。
欧阳君跟我有故交的情分,还是远亲。所以他编文集中的文章大多是我伯舅写的,如《南阳孝子传》,《有韩城县尉厅壁记》,如《与郑居方书》,都可以放在文集中。所以我很小的时候,就在外家之门认识了他。大和年间,我做福建团练副使时,他的儿子从南安到福州,给我欧阳君很多文章和诗作,请求我写序言。我答应了他,可是迟迟没写成。欧阳价没有文章留下,又死得早。大中六年,我又做观察使,让手下去找他的后代,于是找到他的孙子澥。不能让他的文章就此失传。我为文集写下这篇序,也完成他子孙的愿望。
海瑞字汝贤,是海南琼山人。他考中乡试举人,代理南平县教谕,升任浙江淳安知县。他平时穿着布袍,吃粗米饭,让老仆人自己种蔬菜自给自足。总督胡宗宪的儿子路过淳安县,驿吏招待不周,胡宗宪的儿子便大怒将驿吏倒吊起来暴打。海瑞说:“过去胡总督巡视各地,命令所过州县不要铺张浪费。现在这个人行囊装满了金银财宝,绝不是胡总督的公子!”于是没收了他携带的数千两黄金,装入官库,并向胡宗宪写信汇报,胡宗宪无话可说。
海瑞升任嘉兴通判,后调任户部主事。当时世宗皇帝嘉靖帝二十年不上朝理事,迷信道教长生术,大修道观,群臣无一人敢直言劝谏。海瑞独自买好一口棺材,告别家人,上书痛切陈词皇帝的过失。皇帝读完奏折震怒,命左右立刻抓捕,左右报告说:“海瑞上书前已经自知必死,买好了棺木,绝不会逃走。”皇帝默然叹息。不久嘉靖帝驾崩,穆宗即位,海瑞被释放出狱并起用为大理寺丞。
海瑞调任应天巡抚。江南一带豪强兼并土地极为严重,海瑞到任后雷厉风行推行均田清丈,命令富户豪族退还强占平民的田产。徐阶曾任内阁首辅,退隐家乡,其家族田产也被海瑞勒令退出大半。徐阶的弟弟犯法,海瑞依法严惩毫不宽贷。贪官污吏闻风丧胆,纷纷辞职逃走。豪强大户纷纷将大门漆成红色以示廉谨,奸猾之徒不敢在辖境内横行。
万历年间,海瑞升任南京右都御史。当时朝廷官吏偷懒成风,海瑞以身作则严加惩治。海瑞为官一生极其清廉,死在官任上时,佥都御史王用汲去料理丧事,只见海瑞居所极其简陋,床帏是用破旧葛布缝补的,箱子里只有俸银二十两、旧衣服几件,连买棺材的钱都不够,王用汲忍不住流下眼泪,与同僚凑钱替他办理丧事。海瑞逝世的消息传出,全城百姓罢市致哀。灵柩运出江上时,穿白衣戴白帽送葬的百姓挤满两岸,敬酒祭奠痛哭的声音绵延百里络绎不绝。朝廷追赠太子太保,赐谥号为“忠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