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文公攻原,裹十日粮,遂与大夫期十日。至原十日而原不下,击金而退,罢兵而去。士有从原中出者,曰:“原三日即下矣。”群臣左右谏曰:“夫原之食竭力尽矣,君姑待之。”公曰:“吾与士期十日,不去,是亡吾信也。得原失馆,吾不为也。”遂罢兵而去。原人闻曰:“有君如彼其信也,可无归乎?”乃降公。卫人闻曰:“有君如彼其信也,可无从乎?”乃降公。孔子闻而记之,曰:“攻原得卫者,信也。”
文公问箕郑曰:“救饿奈何?”对曰:“信。”公曰:“安信?”曰:“信名、信事、信义。信名,则群臣守职,善恶不逾,百事不怠;信事,则不失天时,百姓不逾;信义,则近亲劝勉而远者归之矣。”
吴起出,遇故人而止之食。故人曰:“诺。”令返而御。吴子曰:“待公而食。”故人至墓不来,起不食待之。明日早,令人求故人。故人来,方与之食。
魏文候与虞人①期猎。明日,会天疾风,左右止文候,不听,曰:“不可。以风疾之故而失信,吾不为也。“遂自驱车住,犯风而罢虞人。
曾子之妻之市,其子随之而泣。其母曰:“女还,顾反为女杀彘。”妻适市来,曾子欲捕彘杀之。妻止之曰:“特与婴儿戏耳。”曾子曰:“婴儿非与戏也。婴儿非有知也,待父母而学者也,听父母之教。今子欺之,是教子欺也。。
楚厉王有警,为鼓以与百姓为戍。饮酒醉,过而击之也,民大警。使人止之,曰:“吾醉而与左右戏,过击之也。”民皆罢。居数月,有警,击鼓而民不赴。乃更令明号而民信之。
李悝警其两和②曰:“谨警!敌人旦暮且至击汝。”如是者再三而敌不至。两和懈怠,不信李悝。居数月,秦人来袭之,至,几夺其军。此不信之患也。
卫嗣公使人伪客过关市,关市呵难之,因事关市以金,关市乃舍之。嗣公谓关市曰:“某时有客过而子汝金,因遣之。”关市大恐,以嗣公为明察。
[清]方苞
苞顿首:自斋中交手,未得再见。接手书,义笃而辞质。虽古之为交者岂有过哉。苞从事朋游间近十年,心事臭味相同,知其深处,有如吾兄者乎!
出都门,运舟南浮,去离风沙尘埃之苦,耳目开涤;又违膝下色养②久,得归省视,颇忘其身之贱贫。独念二三友朋,乖隔异地,会合不可以期,梦中时时见兄与褐甫③辈抵掌今故,酣嬉笑呼,觉而怛然增离索之恨。
苞以十月下旬至家,留八日,便饥驱宣、歙,间入泾河。路见左右高峰刺天,水清泠见底,崖岩参差万叠,风云往还,古木、奇藤、修篁郁盘有生气。聚落居人,貌甚闲暇。团念古者庄周、陶潜之徒,逍遥纵脱,岩居而川观,无一事系其心。天地日月山川之精,浸灌胸臆,以郁其奇,故其父亲皆肖以出。使苞于此间得一亩之宫、数顷之田,耕且养,穷经而著书,胸中豁然,不为外物侵乱,其所成就,未必遂后于古人。乃终岁仆仆,向人索衣食,或山行水宿,颠顿怵迫,或胥易技系④,束缚于尘事,不能一日宽闲其身心。君子固穷,不畏其身辛苦憔悴,诚恐神智滑昏,学殖荒落,抱无穷之志而卒事不成也。
苞之生二十六年矣,使蹉跎昏忽,常如既往,则由此而四十、五十,岂有难哉!无所得于身,无所得于后,是将与众人同其蔑蔑⑤也。每念兹事,如沉疴之附其身,中夜起立,绕屋徬徨。仆夫童奴怪诧不知所谓,苞之心事谁可告语就?吾兄其安以为苞策哉!
吾兄得举。士友间鲜不相庆,而苞窃有惧焉。退之⑥云:“众人之进,未始不为退。”愿时自觉也。苞迩者欲穷治诸经,破旧说之藩篱,而求其所以云之意。虽冒风雪,入逆旅,不敢一刻自废。日月迅迈,惟各勖励,以慰索居。苞顿首。
杜 牧
仆与足下齿同而道不同,足下性俊达坚明,心正而气和,饰以温慎,故处世显明无罪悔。(仆)在京城间,家事人事,终日促束,不得日出所怀以自晓,自然不敢以辈流间期足下也。
去岁乞假,自江、汉间归京,乃知足下出官之由,勇于为义,向者仆之期足下之心,果为不缪②,私自喜贺,足下果不负天所付与、仆所期向,二者所以为喜且自贺也,幸甚,幸甚。仆不足道,虽能为学,亦无所益,如足下之才之时,真可惜也。向者所谓俊达坚明,心正而气和,饰以温慎,此才可惜也;年四十为刺史,得僻左小郡,有衣食,无为吏之苦,此时之可惜也。仆以为天资足下有异日名声,迹业光于前后,正在今日,可不勉之!
仆常念百代之下,未必为不幸,何者?以其书具而事多也。今之言者必曰:“使圣人微旨不传,乃郑玄③辈为注解之罪。”仆观其所解释,明白完具,虽圣人复生,必挈置数子坐于游、夏之位。若使玄辈解释不足为师,要得圣人复生,如周公、夫子亲授微旨,然后为学。是则圣人不生,终不为学;假使圣人复生,即亦随而猾之矣。此则不学之徒,好出大言,欺乱常人耳。自汉已降,其有国者成败废兴,事业踪迹,一二亿万,青黄白黑,据实控有,皆可图画,考其来由,裁其短长,十得四五,足以应当时之务矣。
夫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此乃随所见闻,能不亡失而思念至也。楚王问萍实④,对曰:“吾往年闻童谣而知之。”此乃以童子为师耳。参之于上古,复酌于见闻,乃能为圣人也。诸葛孔明曰:“诸公读书,乃欲为博士耳。”此乃盖滞于所见,不知适变,名为腐儒,亦学者之一病。
仆自元和已来,以至今日,其所见闻名公才人之所论讨,典刑制度,征伐叛乱,考其当时,参于前古,能不忘失而思念,亦可以为一家事业矣。但随见随忘,随闻随废,轻目重耳之过,此亦学者之一病也。如足下天与之性,万万与仆相远。仆自知顽滞不能苦心为学假使能学之亦不能出而施之恳恳欲成足下之美异日既受足下之教于一官一局而无过失而已。自古未有不学而能垂名于后代者,足下勉之。
注 ①使君:对州郡长官的尊称。李使君,即李方玄,杜牧好友,时任池州刺史。②缪:通“谬”。③郑玄:字康成,东汉人,师从马融,遍注五经,为古文经学大家。④萍实:南方池泽中常生蓬草的果实。
商君者,卫之诸庶孽公子也,名鞅,姓公孙氏,其祖本姬姓也。鞅少好刑名之学,事魏相公叔座。公叔座知其贤,未及进。会座病魏惠王亲往问病公叔曰公孙鞅年虽少有奇才愿王举国而听之王即不听用鞅必杀之无令出境公叔既死,鞅闻秦孝公下令国中求贤者,将修缪公之业,东复侵地,乃遂西入秦,因孝公宠臣景监以求见孝公。公与语,数日不厌。景监曰:“子何以中吾君?吾君之欢甚也。”鞅曰:“吾以强国之术说君,君大说之耳。”孝公既用卫鞅,鞅欲变法,恐天下议己。卫鞅曰:“疑行无名,疑事无功。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孝公曰:“善。”“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故汤武不循古而王,夏殷不易礼而亡。反古者不可非,而循礼者不足多。”孝公曰:“善。”以卫鞅为左庶长,卒定变法之令。令行于民期年,秦民之国都言初令之不便者以千数。于是太子犯法。卫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将法太子。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明日,秦人皆趋令。行之十年,秦民大说,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乡邑大治。于是以鞅为大良造。居五年,秦人富强。孝公使卫鞅将而伐魏。卫鞅伏甲士而袭虏魏公子卬,因攻其军,尽破之以归秦。魏惠王兵数破于齐秦,国内空,日以削,恐,乃使使割河西之地献于秦以和。而魏遂去安邑,徙都大梁。惠王曰:“寡人恨不用公叔座之言也。”卫鞅既破魏还,秦封之於、商十五邑,号为商君。
晋文公率军进攻原国,只带了十天的干粮,于是与群臣大夫约定以十天为期限。攻打原国十天未下,晋文公便下令鸣金收兵离开原国。晋国谍报人员自城中出来报告说:“原国城中已经断粮,兵士疲惫不堪,只要再围攻三天,原国必定投降!”
晋文公左右大臣皆劝谏道:“原国将降,不可撤军啊!”文公回答说:“得到原国虽然是重大利益,但失信于士众却是莫大的损失。得原失信,我绝不为之!”于是毅然退军还师。原国百姓听说了这件事,感佩文公的崇高信义,纷纷开城出降归顺晋国。
方苞叩首说:自从与您在书斋告别之后,没有能够再度见面。今日有幸收到您亲手写给我的信,情谊深厚但文辞质朴,即使是古人之间的交往难道有超过于此的吗!我跟您朋友之间的交往,断断续续将近十年了,我们两人之间可谓心灵志趣相通,能了解我内心深处的,也只有我的老兄您了。
我自从离开京都,泛舟南行,远离了北方风沙尘埃之苦,耳目为之开朗清爽;又因为远离父母未能对父母孝养侍奉已经很久了,现在得以回来问候看望父母,很有忘却自己身份的卑贱与穷困。只是念念不忘三二知心好友,因离别而相隔在不同的地方,会合之日期很难约定,梦中常常看到王兄您和褐甫等新老朋友击掌言欢,酣畅地饮酒、嬉戏、笑谈、高呼,醒来时黯然感伤徒增离群索居的遗憾。
我于十月下旬回到家中,逗留了八天,就因为被饥饿驱使到了宣城县和歙县,中途乘隙进入泾河。一路上只见两岸高耸的山峰刺破天空,水流清澈凉爽可清可见底,悬崖岩石高高低低层层叠叠,风云在这之间吞吐出没,古树、枯藤、修竹茂盛盘曲生机勃勃。聚集生活在这里的人,神态悠闲从容。于是就想到古代的庄周、陶潜这些人,他们安闲自得、放荡不羁,在山岩上居住,在河岸边观水,没有一件事能束缚他们的心怀。他们得天地日月山川的精气,浸渍、熏陶着他们的内心,得以郁积着自己的才能智慧,所以他们的文章都能做到文如其人。假如我在这里能有简陋的居处,数顷的薄田,一边耕种养活自己,一边钻研经籍著书立说,心胸坦荡无拘无束,不被外物所侵扰,我所取得的成就,不一定就不如古人。现在的我却只能舟车劳顿,向人求衣索食,有时山行有时水路,一路颠踣困顿为利所驱使,有时形体劳累,心怀忧惧被世间杂事所束缚,不能有一天能让自己的身心得到宽松闲适。有德行的人坚守穷困,不怕自身的劳累辛苦体型憔悴,但我确实害怕因此而神智纷乱,学业因此而荒废,这样就只能空抱着无穷的志向而最终却一事无成。
我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假如这样虚度时光浑浑噩噩,一如往常那样,那么从现在开始到了四十岁、五十岁的时候,难道还有什么困难吗(很容易就会学业生活荒落,终不能成功)!没有能够让自身(生活)有所得,也不能给身后留点什么(学业),这样必将像庸众们一样不足称道了。每当想到这些事,就如同得了不治之症困扰着自己,常半夜不眠起身,绕着房子独自彷徨徘徊。我的仆夫童奴都惊诧不已不能了解我在想些什么。我的心事,有谁能够倾诉呢!王兄您能为我指点筹划一下吗!
王兄您高中了举人,士人朋友间没有不为您祝贺的,但我私下却有点害怕了。韩退之说:“众人的进,未必不是退。”希望您能时刻让自己清醒冷静。我近来很想尽力研读经书,冲破旧有学说的门户只见,而探究其本质的东西。即使冒着着风雪(赶路),(或者)入住旅馆,一刻都不敢自行荒废。日月如梭,我们只能各自互相勉励,以此安慰各自离群索居的伤感之情。方苞再度叩首。
我与您年龄相同然而主张不同,您性情俊逸通达、坚定明智,内心正直,态度温和,用温和谨慎修饰(自己),所以为人处世光明高尚没有过失、后悔的事。(我)在京城期间,家里的事,人际往来,整天局促束缚,不能够每天说出心中所想来使自己明白,自然不敢用同辈之流期待你啊。
去年请假,从江、汉之间回京城,才知道您调任地方官的缘由,敢于做正义的事,以前我期望您的心思,果然不是谬误,私下里自己恭喜道贺,您果然没有辜负上天托付给予的、我期望仰慕的,这两者就是我恭喜道贺您的原因,好啊,好啊。我不值得一提,虽然能做学问,也没有什么长进,像您的才华、时机,真是值得爱惜啊。以前所说的俊逸通达、坚定明智,内心正直,态度温和,用温和谨慎修饰(自己),这才华值得珍惜;年龄四十岁做刺史,得到偏僻小郡,有衣服和食物,没有做吏的苦楚,这是时机值得爱惜啊。我认为上天给予您有将来的名誉声望,业绩光耀于身前身后,(时机)恰好在现在,岂可不努力啊!
我常想百代之后,不一定不幸,为什么呢?因为那些书记载详尽而且所记事情繁多。现在的谏官一定说:“假使圣人精深微妙的意旨没有流传,就是写注解的郑玄等人的罪过。”我看郑玄等人的分析说明,清楚完备,即使圣人复活,也定会提携他们,让他们坐在子游、子夏的位置上。假使郑玄等人的分析说明不值得学习,那就得圣人复活,像周公、孔子那样亲自教授精深微妙的意旨,这样以后才能做学问。那么圣人不复活,就终生不能做学问了;假使圣人复活,也就跟随并且扰乱他们。这是不学习的人,喜欢口出大话,欺骗扰乱常人罢了。自从汉朝以来,那些诸侯的成功失败、衰败兴盛,功业行迹,不计其数,各种各样的事,根据事实,都可以描述出来,考察它们的由来,判定它们的是非,十件里能有四五件,就能够用来应对当代的事务了。
孔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这就是依据所见所闻,能够不丢失见闻并且细致思考的结果。楚王问蓬草的果实,回答说:“我以前听童谣知道的。”这就是把小孩子当作老师罢了。用上古时代的知识来检验它们,用自己的所见所闻反复斟酌,才能成为圣人啊。诸葛孔明说:“你们这些人读书,是想做博士啊。”这就是因为被自己的见识阻滞,不知道适宜地变化,叫迂腐的儒生,这也是求学的人的一个弊病。
我自从元和年间以来,直到今天,自己见到听到的名家才子的讨论,常法制度,征讨叛逆作乱,考察他们当时的情形,用古代事迹进行检验,能够做到不丢失见闻并且细致思考,也能够成就一家的事业了。但是随时见到随时忘记,随时听到随时丢弃,轻视看到的重视听到的,这也是求学的人的一个弊病。像您有上天给予的天赋,我与您差距太大。我知道自己顽固凝滞,不能耗费心思做学问,假使能学成,也不能够拿出来散布,诚挚殷切地希望成全您的好事,改天在接受您的教导之后,对于官吏事务没有过错罢了。自古以来没有不学习却能在后代人中流传名声的,您努力吧。
秦孝公既已接见商鞅,深信其法。打算变法更制,又担心天下群臣非难讥议。卫鞅从容进说道:“行事犹豫不决者不会有美名,办事狐疑猜忌者绝不会立大功。有卓越才识超乎常人的人,本来就注定要被世俗之人所非议;有独到见识超越天下的人,必然为愚昧庸俗之辈所讥笑。愚昧的人即便事情办成功了还茫然不解,聪明智慧的人在事情未露萌芽端倪之时便能早先预料。百姓不可同他们商量事情的发端肇始,但可以同他们共同庆祝享受成功的美好结果。治理天下并不只有一种途径,只要对国家富强有利,就不必恪守先王之旧章法!”
甘龙、杜挚等旧贵族大臣极力反对,主张“法古无过,循礼无邪”。商鞅针锋相对驳斥道:“三代不同礼而皆王天下,五霸不同法而皆称雄诸侯。知者作法,而愚者制焉;贤者更礼,而顽者拘焉!”孝公赞同赞赏其见解,于是决意拜商鞅为左庶长,正式颁布变法更制大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