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复曰:“知我者《春秋》,罪我者亦以《春秋》。”此圣人操心,不顾世人之是非也。柱厉叔事莒敖公,莒敖公不知,及莒敖公有难,柱厉叔死之。不知我则已,反以死报之,盖怨不知之深也。豫让谓赵襄子曰:“智伯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此乃烈士义夫,有才感其知,不顾其生也。行无坚明之异,才无尺寸之用,泛泛然求知于人,知则不能有所报,不知则怒,此乃众人之心也。圣贤义烈之士,既不可到,小生有异于众人者,审己切也。审己之行,审己之才,皆不出众人,亦不求知于人,已或有知之者,则藏缩退避,唯恐知之深,盖自度无可以为报效也。或有因缘他事,不得已求知于人者,苟不知,未尝退有怼言怨色,形于妻子之前,此乃比于众人,唯审己求知也。
大和二年,小生应进士举。当其时,先进之士以小生行可与进,业可与修,喧而誉之,争为知己者不啻二十人。小生迩来十年江湖间,时时以家事一抵京师,事已即返。尝所谓喧而誉之为知己者,多已显贵,未尝一到其门。何者?自十年来行不益进业不益修中夜忖量自愧于心欲持何说复于知己之前为进拜之资乎默默藏缩,苟免寒饥为幸耳。
昨李巡官至,忽传阁下旨意,似知姓名,或欲异日必录在门下。阁下为世之伟人巨德,小生一获进谒,一陪宴享,则亦荣矣,况欲异日终置之于榻席之上,齿于数子之列乎?无攀缘丝发之因,出特达倜傥之知,小生自度,宜为何才可以塞阁下之求,宜为何道可以报阁下之德。是以自承命已来,审己愈切,抚心独惊,忽忽思之,而不自知其然也。
若蒙待之以众人之地,求之以众人之才,责之以众人之报,亦庶几异日受约束指顾于簿书之间,知无不为,为不及私,亦或能提笔伸纸,作咏歌以发盛德,止此而已。其他望于古人,责不以及,非小生之所堪任。伏恐阁下听闻之过,求取之异,敢不特自发明,导说其衷,一开阁下视听。其他感激发愤,怀愧思德,临纸汗发,不知所裁。某恐惧再拜。
孔子说:“我不埋怨天,也不责备人,下学礼乐而上达天命,了解我的大概只有天吧!”又说:“了解我怪罪我的,恐怕就在于这部《春秋》。”这是圣人所执持的心志,不会顾及世人的褒贬评论。柱厉叔侍奉莒敖公,莒敖公不赏识他,等到莒敖公遇到危难,柱厉叔为他拼死效劳。不赏识我就算了,反而为他赴死,这是怨恨对方不赏识自己。豫让对赵襄子说:“智伯把我当国士对待,所以我就要像国士一样报答他。”这是志向高远、坚守大义的人,感念他人的赏识,不顾惜自己的生命。行为没有坚定明确的特异之处,才能没有一点用处,平平庸庸却想要得到别人的赏识,别人赏识却不能有所报答,不赏识就愤怒怨恨,这是一般人的心理。圣贤义烈之士的标准,我达不到,但和一般人不同,是因为我深切地省察自己。省察自己的品行,省察自己的才能,都不能超出一般人,也不要求得到他人的赏识,如果有人赏识,我就躲藏退让,只怕了解赏识太过,自忖没有可以用来报答效力的地方。有时因为别的事情,不得已想要得到别人的赏识,如果不能被赏识,未曾有过怨恨的言语神色,或者在妻子儿女面前有所表现,这和一般人相比,只是省察自己希求被人了解罢了。
大和二年,我参加进士考试。这个时候,先仕进之人认为我的能力可以考中,学业可以培养,大声地赞美我,争着把我当作知己的不亚于二十人。我近来漂泊江湖十年间,常常因为家事而抵达京城,事情办完就返回。曾经大声赞美我并引我为知己的人大多都已经显达尊贵,我未曾到他们门上去。为什么?这十年来,品行没有增进,学业没有增长,半夜忖度,内心有愧,又能秉持什么说辞在知己面前作为进拜的凭依呢?只好默默退缩躲避,只不过苟且免于饥寒罢了。
昨天李巡官前来,忽然传达您的意思,好像知道我的姓名,或者想要他日招录到您的门下(为您效力)。阁下您是拥有大德的伟人,我能够得到觐见或者能够列席宴享就已经很荣耀了,更何况他日能够被您礼待列于一众贤人之中呢?我既没有依附投靠的资本,也没有通达卓异的能力,我自己衡量,应该有什么才能满足您的需求,应该用什么办法才能报答您的恩德。因此自从受命以来,我审察自己更为急切,反省自问更加心惊,反复思考,却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承蒙您能用普通人的方式对待我,用普通人的才能要求我,用普通人的回报责令我,那么他日我或许可以在名列官署簿册之时,知道该做的就尽心竭力去做,所为不涉及个人私事,也或者铺纸作文,吟咏歌颂传扬您的高尚品德,仅此而已。其他期望像古人一样,这样的要求难以达到,不是我所能承受的。我担心您听说的情况太过分,求取过于优待,怎敢不特意阐述明白,言说内心衷情,扩大您的听闻。其他感奋激发,惭愧思德,面对纸张流汗不已,不知如何表达。某心怀惶恐再拜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