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昙首,琅邪临沂人,太保少弟也。幼有业尚,除著作郎,不就。兄弟分财,昙首唯取图书而已。辟琅邪王大司马属,从府公修复洛阳园陵。与从弟球俱诣高祖,时谢晦在坐,高祖曰:“此君并膏粱盛德,乃能屈志戎旅。”昙首答曰:“既从神武之师,自使懦夫有立志。”晦曰:“仁者果有勇。”高祖悦。行至彭城,高祖大会戏马台,豫坐者皆赋诗;昙首文先成,高祖览读,因问弘曰:“卿弟何如卿?”弘答曰:“若但如民,门户何寄。”高祖大笑。昙首有识局智度,喜愠不见于色,闺门之内,雍雍如也。手不执金玉,妇女不得为饰玩,自非禄赐所及,一毫不受于人。太祖为冠军、徐州刺史,留镇彭城,以昙首为府功曹。太祖镇江陵,自功曹为长史,随府转镇西长史。高祖甚知之,谓太祖曰:“王昙首,沈毅有器度,宰相才也。汝每事咨之。”及即位,以昙首为侍中,诛徐羡之等,平谢晦,昙首之力也。晦平后,上欲封昙首等,会宴集,举酒劝之,因拊御床曰:“此坐非卿兄弟,无复今日。”时封诏已成,出以示昙首,昙首曰:“近日之事,衅难将成,赖陛下英明速断,故罪人斯戮。臣等虽得仰凭天光,效其毫露,岂可因国之灾,以为身幸。陛下虽欲私臣,当如直史何?”上不能夺,故封事遂寝。时兄弘录尚书事,又为扬州刺史,昙首为上所亲委,任兼两宫。彭城王义康与弘并录,意常怏怏,又欲得扬州,形于辞旨。以昙首居中,分其权任,愈不悦。昙首固乞吴郡,太祖曰:“岂有欲建大厦而遗其栋梁者哉?贤兄比屡称疾,固辞州任,将来若相申许者,此处非卿而谁?亦何吴郡之有。”时弘久疾,屡逊位,不许。昙首劝弘减府兵力之半以配义康,义康乃悦。七年,卒。太祖为之恸,中书舍人周赳侍侧,曰:“王家欲衰,贤者先殒。”上曰:“直是我家衰耳。”
《诗》不云乎:“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夫物不受变,则材不成,人不涉难,则智不明。季秋之月,天地始肃,寒气欲至。方是时,天地之间,凡植物出于春夏雨露之余,华泽充溢,支节美茂。及繁霜夜零,旦起而视之,如战败之军,卷旗弃鼓,裹创而驰,吏士无人色,岂特如是而已。于是天地闭塞而成冬,则摧败拉毁之者过半,其为变亦酷矣。然自是弱者坚,虚者实,津者燥,皆歛藏其英华于腹心,而各效其成,深山之木,上挠靑云,下庇千人者,莫不病焉,况所谓蒹葭者乎?然匠石操斧以游于林,一举而尽之,以充栋梁、桷杙、轮舆、輹輹、巨细强弱,无不胜其任者,此之谓损之而益,败之而成,虐之而乐者是也。
吾党有秦少章者,自予为太学官时,以其文章示予,愀然告我曰:“惟家贫,奉命诗不云乎大人而勉为科举之文也。”异时率其意为诗章古文,往往淸丽奇伟,工于举业百倍。元佑六年及第,调临安主薄。举子中第可少乐矣,而秦子每见予辄不乐。予问其故,秦子曰:予世之介士也,性所不乐不能为,言所不合不能交,飮食起居,动静百为,不能勉以随人。令一为吏,皆失已而惟物之应,少自偃蹇,悔祸随至。异时一身资养于父母,令则妇子仰食于我,欲不为吏,亦不可得。自令以往,如沐漆而求解矣。”“余解之曰:”子之前日,春夏之草木也。令日之病子者,蒹葭之霜也。凡人性惟安之求,夫安者天下之大患也。迁之为贵,重耳不十九年于外,则归不能霸,子胥不奔,则不能入郢,二子者,方其羁穷忧患之时,阴益其所短而进其所不能者,非如学于口耳者之浅浅也。自今吾子思前之所为,其可悔者众矣,其所知益加多矣。反身而安之,则行于天下无可惮者矣,能推食与人者,尝饥者也;赐之车马而辞者,不畏步者也。苟畏饥而恶步,则将有苟得之心,为害不既多乎!故陨霜不杀者,物之灾也;逸乐终身者,非人之福也。”
李台州名宗质,字某,北人,不知何郡邑。母展,妾也,生宗质而罹靖康之乱,母子相失,宗质以父荫,既长,仕所至必求母,不得,姻家司马季思官蜀,宗质曰:“吾求母,东南无之,必也蜀?”从之西,舟所经过州,若县若村市,必登岸,遍其地大声号呼,曰展婆,展婆,至暮,哭而归,不食,司马家人哀之,必宽譬之,饮泣强食,季思秩满东下,所经复然,竟不得。至荆州,复然。日旦夕号呼,嗌痛气惫,小憩于茗肆,垂涕。
坐顷之,一乞媪至前,揖曰:“官人与我一文两文。”宗质起揖之坐,礼以客主,既饮茗,问其里若姓。媪勃然怒曰:“官人能与我几钱,何遽问我姓名?我非乞人也。”宗质起敬,谢曰:“某皇恐,上忤阿婆,愿霁怒,试言之,何害?怒火乡邻或亲族也,某倒囊钱为阿婆寿。”媪喜曰:“老婆姓异甚,不可言。”宗质力恳请,忽曰:“我姓展。”宗质瞿然起,抱之,大哭曰:“夫人,吾母也。”媪曰:“官人勿误,吾儿有验,右腋有紫痣,其大如杯。”宗质拜曰:“然。”右袒示之,于是母子相持而哭,观者数十百人,皆叹息涕下。
宗质负其母 归,季思与家人子亦泣,自是奉板舆孝养者十余年,母以高年终,宗质亦白首矣。
宗质乾道庚寅为洪倅,时予为奉新县令,屡谒之,不知其母子间也。明年,予官中都,宗质造朝,除知台州。朝士云:“李台州,曾规姻家也,规无子,子台州之子。”予一见不敢再 ,亦未知其孝。
后十七年,台州既没,予与丞相京公同为宰掾,谈间,公为予言李台州母子事,予生八年,丧先太夫人,终身饮恨。闻之,泣不能止,感而为之传。
赞曰:孔子曰:“孝悌之至通于神明。”若李台州,生而不知失母,壮而知求母,求母而不得,不得而不懈,遍天下之半,老而乃得之。昔东坡先生颂朱寿昌,至今咏歌以为美谈。若李台州,其事与寿昌岂异也,兹不谓之至孝通于神明乎?非至孝奚而通神明,非通神明奚而得母?予每为士大夫言之,闻者必泣。人谁无母?有母谁无是心哉?彼有未尝失母而有母不待求母而母存或忽而不敬或悖而不爱者独何心欤?
[宋]张耒
某尝以谓君子之文章,不浮于其德,其刚柔缓急之气,繁简舒敏之节,一出乎其诚,不隐其所已至,不强其所不知,譬之楚人之必为楚声,秦人之必衣秦服也。惟其言不浮乎其心,故因其言而求之,则潜德道志,不可隐伏。盖古之人不知言则无以知人,而世之惑者,徒知夫言与德二者不可以相通,或信其言而疑其行。呜呼!是徒知其一,而不知夫君子之文章,固出于其德,与夫无其德而有其言者异位也。某之初为文,最喜读左氏、《离骚》之书。丘明之文美矣,然其行事不见于后,不可得而考。屈平之仁,不忍私其身,其气道,其趣高,故其言反覆曲折,初疑于繁,左顾右挽,中疑其迂,然至诚恻怛于其心,故其言周密而不厌。考乎其终,而知其仁也愤而非怼也,异而自洁而非私也,彷徨悲嗟,卒无存省之者,故剖志决虑以无自显,此屈原之忠也。故其文如明珠美玉,丽而可悦也;如秋风夜露,凄忽而感恻也;如神仙烟云,高远而不可挹也。惟其言以考其事,其有不合者乎?
自三代以来,最喜读太史公、韩退之之文。司马迁奇迈慷慨,自其少时,周游天下,交结豪杰。其学长于讨论寻绎前世之迹,负气敢言,以蹈于祸。故其文章疏荡明白,简朴而驰骋。惟其平生之志有所郁于中,故其余章末句,时有感激而不泄者。韩愈之文如先王之衣冠,郊庙之江鼎俎,至其放逸超卓,不可收揽,则极言语之怀巧,有不足以过之者。嗟乎!退之之于唐,盖不试遇矣。然其犯人主,忤权臣,临义而忘难,刚毅而信实,而其学又能独出于道德灭裂之后,纂孔孟之余绪以自立其说,则愈之文章虽欲不如是,盖不可得也。
自唐以来,更五代之纷纭。宋兴,锄叛而讨亡。及仁宗之朝,天下大定,兵戈不试,休养生息,日趋于富盛之域。士大夫之游于其时者,谈笑佚乐,无复向者幽忧不平之气,天下之文章稍稍兴起。而庐陵欧阳公始为古文,近揆两汉,远追三代,而出于孟轲、韩愈之间,以立一家之言,积习而益高,淬濯而益新。而后四方学者,始耻其旧而惟古之求。而欧阳公于是时,实持其权以开引天下豪杰,而世之号能文章者,其出欧阳之门者居十九焉。而执事实为之冠,其文章论议与之上下。闻之先达,以谓公之文其兴虽后于欧公,屹然欧公之所畏,忘其后来而论及者也。某自初读书即知读执事之文既思而思之广求远访以日揽其变呜呼如公者真极天下之文者欤!
王昙首,琅邪淋沂人,太保王弘的小弟弟。年轻时有学问和品德,被授予著作郎,不去就任。兄弟分割财物,昙首只拿图书而已。被征召为琅邪王大司马的属员,跟从大司马修复洛阳园陵。与堂兄王球一同拜见高祖(曾良策注:刘裕);当时谢晦坐在高祖旁边,高祖说:“这个人既是贵族又有大德,却能够在军营里委屈他的志向。”昙首回答说:“已经跟从了神明英武之师,自然使得懦弱的人树立志向。”谢晦说:“仁慈的人果真有了勇气。”高祖听了高兴。来到彭城高祖在戏马台大会宾客,参加宴会的人都写诗;昙首最先写好,高祖看完后,于是问王弘:“你的弟弟与你相比怎么样?”王弘回答说:“如果只让他做平民百姓,家里怎么能住得下他。”高祖大笑。昙首有见识、智慧和气度,喜、怒不表现在脸上,闺阁之内和和睦睦的样子。自己手里不拿金子和玉器,家里妇女也不得以此作为装饰和玩物,如果不是俸禄和赏赐所得到的,不从别人那里接受一丝一毫的东西。太祖任冠军将军、徐州刺史,留镇彭城,以昙首任府功曹。太祖镇守江陵,昙首自功曹迁为长史,又随府转镇西长史。高祖非常赏识他,对太祖说:“王昙首深沉刚毅有器量局度,具有宰相之才。你遇事都应该同他商量。”等到即位后,任命昙首为侍中,诛徐羡之等人,以及讨平谢晦叛乱,昙首出力最多。
谢晦被平定后,皇上想要封赏昙首等人,正赶上宴会聚集在一起,皇上举杯劝酒,乘机抚着座椅说:“如果没有您兄弟二人,这个座椅就没有今天。”当时封赏的诏书已经写成,拿出来给昙首看,昙首说:“近日的事情,叛乱将要形成,凭借陛下英明快速决断,所以罪人才被诛杀。我等虽然得以仰借天光,报效微薄之力,怎么可以乘国家发生灾难之时,以此作为自身的幸运。陛下虽然想要偏袒我,面对秉笔直书的史臣怎么办?”皇上不能改变他的想法,所以封官的事就搁置了。
当时王昙首的哥哥王弘担任录尚书事,又担任扬州刺使,昙首被皇上宠爱信任,在两宫任职。彭城王义康与王弘在一起任职,心里常常怏怏不乐,又想得到扬州刺史的职位,在言语上也表现了出来。因为昙首在朝廷任职,义康担心他分了自己的权力和职位,更加不高兴。昙首一再乞求皇上到吴郡任职,太祖说:“哪有想要建造大厦而遗失栋梁之材你?贤兄接连多次称自己有病,坚决辞去州官职位,将来如果同意了你的请求,这个职位不是您又是属于谁呢?哪有到吴郡任职的道理。”当时王弘长期生病,多次请求辞职,皇上不答应。昙首劝王弘分出府中一半的兵力给义康,义康才高兴起来。
元嘉七年,昙首去世。太祖为他的死而悲恸,中书舍人周纠在一旁侍侯,说:“王家将要衰败,所以贤能的人先死了。”皇上说:“只不过是我家衰败罢了。”
《诗经》不是说过吗:“芦苇茂密青苍苍,深秋白露凝成霜。”天地间的万物如果不经历风霜严寒的变幻磨砺,就不能成材;人如果不经历艰难险阻的磨练,智慧就不能通达明澈。在深秋九月,天地开始肃杀,寒气将要降临。正当此时,天地之间凡是在春夏雨露滋润下生长的草木,全都丧失了生机而凋零衰败;唯独松树柏树这一类植物,经受严霜风雪而依然青翠不凋。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它们平日里蓄积了坚强刚固的品质,它们的材质能够担负重任啊。
我们同辈中有位秦少章先生,从我在太学任职时起,就把他的文章拿给我看,忧愁地告诉我:“只是因为家中贫困,奉了父母之命勉强去写应试的科举举业文章。”而在其他时候,他由着自己的心意写作诗文,往往清丽奇美、意境非凡,文辞造诣极深。如今他得到临安主簿的官职将要启程赴任。临安虽然是一座小城,但是那里的山水风光奇绝秀丽,足以助长少章的文笔。况且少章渡过江淮,经历风涛险阻,身处忧患磨砺,以此坚定自己的品格才干,那么他的智慧就会日益通明,他的才能就会更加宏大。少章此行,当自勉啊!
李台州名宗质,字某,北方人,不知道是哪个郡邑的。母亲姓展,是妾,生下宗质后遭
遇靖康年间的动乱,母子失散了。宗质凭着父亲的官职得到荫赏。长大以后,到达做官的所在必定到处寻找母亲,没有找到。姻亲司马季思到蜀地去做官,宗质说:“我寻找母亲,东南地区没找到,一定在蜀地吧?”于是跟随他到西部去,乘船经过各个州,像是县或者是村市,一定登上岸边,走遍这个地方大声呼叫,喊道:展婆,展婆,到了傍晚,才哭着回去,不吃饭,司马家的人很同情他,一定多方宽慰告诫他,他才一边哭着一边勉强吃点东西。等到季思任职期满,向东而下,所经过的地方李台州仍然这样,始终没有找到。到了荆州,仍然这样。每天早晚号叫呼喊,咽喉疼痛,身体疲惫,在茶楼稍事休息,流泪。
坐了一会儿,一个讨饭的老妇人来到他的面前,作揖说:“官人给我一文两文钱吧。”宗质站起来向她作揖请她坐下,用主客之礼待她。喝完茶以后,询问老人的家乡姓氏。老妇人勃然大怒说:“官人能给我多少钱,为何猛然问我姓名?我不是要饭的。”宗质更加恭敬,道歉说:“我十分惶恐,忤逆了阿婆,希望您能停止生气,试着说一说,又有什么害处呢?如果或许是乡邻或亲族,我愿意倾囊为阿婆馈赠财物。”老妇人高兴地说:“我的姓氏很怪异,不能说。”宗质极力恳请,老妇人忽然说:“我姓展。”宗质惊讶地站起来,抱着她,大哭道:“夫人,您是我的母亲啊。”老妇人说:“官人不要错了,我儿子有可以验证的标记,他的右腋下有一紫色的痣,大小如杯子。”宗质跪拜说:“是这样的。”露出右腋给她看,于是母子拥抱在一起哭泣,周围观看的人有几十甚至上百人,他们都一边叹息一边哭泣。
宗质背着他的母亲回去,季思和家人孩子也为他们哭泣,从此以后迎养母亲孝顺奉养十多年,母亲在高龄寿终,宗质也已经白头了。
宗质乾道庚寅年间为洪倅,我当时是奉新县县令,多次拜见他,不知他们母子之间的这些事情。第二年,我到中都做官,宗质回到朝廷,授予台州知州。朝士们说:“李台州,是曾觌的荫家,曾觌没有儿子,把台州的儿子当作自己的儿子。”我见了一次不敢见第二次,也不曾知道他的孝顺。十七年后,李台州去世以后,我和丞相京公一同做宰掾,谈话间,京公对我说起李台州母子的事情。我八岁的时候,先太夫人去世,我终身抱憾。听说这件事情之后,哭泣不能停止,感动并且为他做传。
称赞说:孔子说:“孝悌达到极点是和神明相通的。”像李台州,生下来就不知道失去母亲,成年以后知道寻找母亲,寻找母亲却找不到,找不到却不懈怠,走遍半个天下,到老了才找到。昔日苏东坡歌颂朱寿昌,至今人们都咏叹歌颂并以为美谈。像李台州,他的事迹难道和朱寿昌有什么不同吗?这不就是所说的至孝和神明相通吗?如果不是至孝怎么能和神明相通,不是和神明相通怎么能找到母亲?我每次对士大夫们说起这件事,听到的人必定哭泣。人们谁没有母亲?有母亲谁没有这样的心呢?他们有母亲,未曾失去母亲,有母亲,不用等待寻找母亲,母亲活着有的人却忽视并且不尊敬她,亦或者违背甚而不爱惜她,他们这是什么心啊?
【点评】概括归纳文章内容。解答此类题的方法是:①抓住题干,读全读准。在阅读题目时,须读全、读准题干,切忌走马观花。所谓读全,就是对题干中的所有要求要一个不漏、原原本本地分析;所谓读准,就是要准确地把握题干所提的要求,看清是选对的还是选错的,是概括内容还是分析观点。只有对题干作全面、准确的分析理解,才能准确地答题。②放回原文,查对正误。特别是在时间、地点、官职,人物的行为、实效方面,应仔细查对原文的词句,全面理解,综合分析,两者间的差别正是把握全文的关键所在。对似是而非处,要有借题解文的意识。
我曾经认为君子的文章,不是只浮于道德表面,那或刚强或柔婉、或轻缓或急切的文气,或繁琐或简洁,或舒缓或敏捷的格调,一概都出自于他内心的诚挚,不隐藏自己所已经知道的事,不勉强写自己所不知道的道理,就譬如楚人一定会唱楚地的歌曲,秦人一定会穿秦国的衣服。只有他的言论不停留在内心的表面,因此沿着他的言论去寻求,那么潜藏着的德行心志,都不能隐藏。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不知其言就没有理解其人的办法,而世上糊涂的人,仅仅知道言语品德这两者不能相通,或者相信他的话语却怀疑他的行为。唉,这是只知其一,而不知道君子的文章,本来就是出于他们的德行,与那些没有德行却述说德行的人不一样啊。我刚开始写文章,最喜欢读《左氏春秋》、《离骚》等书。左丘明的文章华美,然而他的行为事迹在后世(文献中)看不到,不能考证。屈原的仁德,不愿意只为自身谋私利,他的文气遒劲,他的志趣高洁,因此他的语言翻覆曲折,一开始认为他是繁琐的,左顾右看,中途怀疑他是迂回的,然而他的心思至诚恳切,因而他的言语周密而不令人厌烦。推究到最后,因而知道他的仁德出于愤而不是怨恨,不同流俗而洁身自好,并非有私心,彷徨悲叹,(而国中)终究没有安慰他的人,因此即使他剖白心志没有显露自己的办法,这就是屈原的忠诚。因此他的文章如同明珠美玉,美丽而令人赏心悦目;如同秋风夜露,凄然而令人感动同情;如同神仙烟云,高远而不能攫取。依循他的言语来考证他的事迹,难道有不合理的吗?
自从三代以来,我最喜欢读太史公、韩退之的文章。司马迁雄奇豪迈、慷慨激昂,自他年轻时就周游天下,交结豪杰。他的学识在讨论寻找梳理前世踪迹上最有优势,他凭借着一股不平之气,敢于仗义执言,以至于惹来祸端。因此他的文章疏放坦荡明白,简洁朴素而肆意驰骋。只是他平生志向在心中有所郁结,因此他在文章末尾只言片语,时不时有感慨愤激而不能宣泄的情况。韩愈的文章如同先王的衣冠,郊庙的祭祀礼器一般典雅,以至于他豪放不羁,超卓不群,无法收揽,于是他极尽语言的巧妙,有不足也有过头。唉,韩愈在唐朝,大概是很不受重用了。然而他冒犯君王,忤逆权臣,面对义事时便忘了自己的患难,刚正坚毅而又忠诚务实,因而他的学问能够在道德破坏之后独树一帜,继承孔孟的学说来自立其说,故而韩愈的文章虽然想要不成为这样的风格,大概也不能了。
自从唐代以来,经历了五代的战乱。宋朝兴盛,铲除叛逆而讨伐罪人。到了仁宗临朝,天下平定,战争不兴,休养生息,一天天地趋向富贵繁盛。士大夫在这时交游,谈笑快乐,再也没有从前那种幽愤不平气息,天下的文章渐渐兴起。而庐陵欧阳修先生开始写作古文,近的揣摩两汉文章,远的探究三代的文章,而继承孟子、韩愈之风,也成就了一家之言,长久以来形成的习惯更加高洁,文风经过淬炼洗濯洗练而更加新颖。后来各地求学的人,开始以他们原有的文风为耻辱,只追求古文。而欧阳公在这时,实际掌握着重心来引导天下豪杰,而世上号称能写文章的,出自欧阳公门下的十之八九。而您则是这些门生弟子中的第一名,您的文章议论,能与欧阳公不相上下。那些贤人名士听闻,认为您的文章虽然兴起于欧阳公之后,然而屹立的样子连欧阳公也有所敬佩,忘记后来那些论及此事的人。我自从刚开始读书,就知道要读您的文章,思考之后再思考,广泛求访用来每天掌握其变化。唉,像您这样的人,真是已经到达天下写文章人的顶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