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公桢,济阳公孙也。济阳死靖难,公死贼,获赠于朝,任一子广,吉水称忠义家莫过之。至其战马事,有足为世戒者。
始公以大学生除夔州府通判,才五月,会荆襄贼流劫入夔,焚巫山县治。是时同知苏州王公授牒捕贼,性柔怯而狡猾,故托疾不敢出一兵。公忿忿面数之曰:“汝食朝廷禄,所主何事;忍委赤子饿虎口耶?”即代勒部民兵昼夜行,至则巫山已破,贼方聚山中,索击之,杀渠桀三十三人,余尽遣。居三日,贼复劫属邑大昌,公促王,王又不行,而瞿塘卫指挥曹能、柴成两人,与王素党结避祸,多方诡辞庇之。且激公曰:“公诚为国家出力气,肯慨然复行乎?”公即声应。即日勒民兵,夹曹、柴两人赴之,与贼夹水阵。已而麾民兵毕渡趣战,曹、柴望走,公陷围中,误入淖田,不得脱。贼欲降之,公大奋骂。贼怒以刀断其喉及右臂,堕淖中,马逸去。
始公赴大昌道,宿木商家。商稔公,知贼不敌,不敢言。是日将归,有物啸于山者,商惊祝曰:“为王公耶?果尔,当三啸止。”如其言。商秘与家人负箦往寻乱尸,见衣白纱半臂者,公也。载箦上,令不深没。自死所至府三百余里,马奔归府,门阖,长嘶踢其扃,若告急状。守者纳之,血淋漓,毛鬣尽赤,众始骇公已死,而贼尤不解。后死之二十五日,子广始随木商往殓之,面如生,不以暑腐。然贫甚,不能归,尽售行李与马为资。而王意在马,不偿直,竟徒手得之。距殓之二十五日,夜且半,马哀鸣特异。王命秣者加莝①豆,不为止。王疑秣者绐②己,自起视枥。马骤前啮其项,不释口,久乃得脱。复奋首捣胸,仆之地,不省人。翌日,呕血数升死。贼既平,有司正功罪,曹、柴亦被诛。
呜呼!自昔相传义马事不一二,皆言临难能相济也。世尝言至灵者人,畜之至贱宜莫犬马若也。衔辔所制,鞭策所驱,固有衣冠介胄所不逮者。呜呼!可不畏哉!可不戒哉!
楚俗信巫不信医,自三代以来为然,今为甚。凡疾不计久近浅深,药一入口不效,即屏去。至于巫,反覆十数不效,不悔,且引咎痛自责,殚其财,竭其力,卒不效,且死,乃交责之曰,是医之误,而用巫之晚也。终不一语加咎巫。故功恒归于巫,而败恒归于医。效不效,巫恒受上赏而医辄后焉。故医之欲急于利、信于人,又必假邪魅之侯以为容,虽上智鲜不惑。甚而沅湘之间用人以祭非鬼,求利益,被重刑厚罚而不怨恚,而巫之祸盘错深固不解矣。医之道既久不胜于巫,虽有良医且不得施其用,以成其名,而学者日以怠,故或旷数郡求一良医不可致。呜呼,其先王之道不明欤?何巫之祸至此也!人之得终其天年,不其幸欤!
吾里有徐先生若虚者,郡大姓也。年十五举进士,即谢归业医。人有一方之良,一言之善,必重币不远数百里而师之,以必得乃止。历数十年,其学大成,著《易简归一》数十卷。辨疑补漏,博约明察,通微融敏,咸谓古人复生。其治以脉,不以证,无富贵贫贱,不责其报,信而治无不效,其不治必先知之,惟一用巫,乃去不顾。自是吾里之巫稍不得专其功矣。余行数千里莫能及,间一遇焉,又止攻一门,擅一长而已,无兼善之者。来旴江,得汤伯高,该明静深,不伐不矜,深有类于徐。余方忧巫之祸,医之道不明,坐视民命之夭阏而莫救,而爱高之学有类于徐,且试之辄效,故并书巫医之行利害及徐之本末以赠之。嗟夫,使世之医皆若虚、伯高,信之者皆吾里之人,巫其能久胜矣乎!
伯高名尧,自号常静处士。若虚棪。闻庐山有郭氏,号南寄者,亦有名。
商君者,卫之诸庶孽公子也,名鞅,姓公孙氏,其祖本姬姓也。鞅少好刑名之学,事魏相公叔座。公叔座知其贤,未及进。会座病魏惠王亲往问病公叔曰公孙鞅年虽少有奇才愿王举国而听之王即不听用鞅必杀之无令出境公叔既死,鞅闻秦孝公下令国中求贤者,将修缪公之业,东复侵地,乃遂西入秦,因孝公宠臣景监以求见孝公。公与语,数日不厌。景监曰:“子何以中吾君?吾君之欢甚也。”鞅曰:“吾以强国之术说君,君大说之耳。”孝公既用卫鞅,鞅欲变法,恐天下议己。卫鞅曰:“疑行无名,疑事无功。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孝公曰:“善。”“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故汤武不循古而王,夏殷不易礼而亡。反古者不可非,而循礼者不足多。”孝公曰:“善。”以卫鞅为左庶长,卒定变法之令。令行于民期年,秦民之国都言初令之不便者以千数。于是太子犯法。卫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将法太子。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明日,秦人皆趋令。行之十年,秦民大说,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乡邑大治。于是以鞅为大良造。居五年,秦人富强。孝公使卫鞅将而伐魏。卫鞅伏甲士而袭虏魏公子卬,因攻其军,尽破之以归秦。魏惠王兵数破于齐秦,国内空,日以削,恐,乃使使割河西之地献于秦以和。而魏遂去安邑,徙都大梁。惠王曰:“寡人恨不用公叔座之言也。”卫鞅既破魏还,秦封之於、商十五邑,号为商君。
秦将伐魏,魏王闻之,夜见孟尝君,告之曰:“秦且攻魏,子为寡人谋,奈何?”孟尝君曰:“有诸侯之救,则国可存也。”王曰:“寡人愿子之行也!”重为之约车百乘。孟尝君之赵,谓赵王曰:“文愿借兵以救魏!”赵王曰:“寡人不能。”孟尝君曰:“夫敢借兵者,以忠王也。”王曰:“可得闻乎?”孟尝君曰:“夫赵之兵非能强于魏之兵,魏之兵非能弱于赵也。然而赵之地不岁危而民不岁死,而魏之地岁危而民岁死者,何也?以其西为赵蔽也,今赵不救魏魏歃盟于秦是赵与强秦为界也地亦且岁危民亦且岁死矣此文之所以忠于大王也”赵王许诺,为起兵十万、车三百乘,又北见燕王曰:“今秦且攻魏,愿大王之救之!”燕王曰:“吾岁不熟二年矣,今又行数千里而以助魏,且奈何?”田文曰:“夫行数千里而救人者,此国之利也,今魏王出国门而望见军,虽欲行数千里而助人,可得乎?”燕王尚未许也。田文曰:“臣效便计于王,王不用臣之忠计,文请行矣,恐天下之将有大变也。”王曰:“大变可得闻乎?”曰:“燕不救魏,魏王折节割地,以国之半与秦,秦必去矣。秦已去魏,魏王悉韩、魏之兵,又西借秦兵,以因赵之众,以四国攻燕,王且何利?利行数千里而助人乎?利出燕南门而望见军乎?则道里近而输又易矣,王何利?”燕王曰:“子行矣,寡人听子。”乃为之起兵八万、车二百乘,以从田文,魏王大说曰:“君得燕、赵之兵甚众且亟矣。”秦王大恐,割地请讲于魏。因归燕、赵之兵,而封田文。
吴汉,字子颜,南阳人。韩鸿为使者,使持节,徇河北,人为言:“吴子颜,奇士也,可与计事。”吴汉为人质厚少文造次不能以辞语自达邓禹及诸将多所荐举再三召见其后勤勤不离公门上亦以其南阳人渐亲之上既破邯郸,诛王郎,召邓禹宿,夜语曰:“吾欲北发幽州突骑,诸将谁可使者?”禹曰:“吴汉可。禹数与语,其人勇鸷有智谋,诸将鲜能及者。”上于是以汉为大将军。汉遂斩幽州牧苗曾,上以禹为知人。吴汉与苏茂、周建战,汉躬被甲持戟,告令诸部将曰:“闻鼓声皆大呼俱进,后至者斩。”遂鼓而进,贼兵大破。北击清河长垣及平原五里贼,皆平之。
吴汉伐蜀,分营于水南水北,北营战不利,乃衔枚引兵往合水南营,大破公孙述。吴汉兵守成都,公孙述将延岑遗奇兵出吴汉兵后,袭击破汉,汉堕水,缘马尾得出。吴汉性忠厚,笃于事上,自初从征伐,常在左右,上未安,则侧足屏息,上安然后退舍。兵有不利,军营不完,汉常独缮檠其弓戟,阅其兵马,激扬吏士。上时令人视吴公何为,还言方作战攻具,上常曰:“吴公差强人意,隐若一敌国矣。”封汉广平侯。吴汉尝出征,妻子在后买田业。汉还,让之曰:“军师在外,吏士不足,何多买田宅乎!”遂尽以分与昆弟外家。吴汉爵位奉赐最尊重,然但治宅,不起巷第。夫人先死,薄葬小坟,不作祠堂,恭俭如此。疾笃,车驾亲临,问所欲言。对曰:“臣愚无所识知,唯愿慎无赦而已。”病甍,奏谥曰:“有司议宜以为武。”诏特赐曰忠侯。
材料一:
文侯受子夏经艺,客段干木①,过其闾,未尝不轼也。秦尝欲伐魏,或曰:“魏君贤人是礼国人称仁上下和合未可图也。”文侯由此得誉于诸侯。
材料二:
上欲废太子,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吕后恐,乃使建成侯吕泽劫留侯,强要曰:“为我画计。”留侯曰:“顾上有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今公诚能无爱金玉璧帛,令太子为书,卑辞安车,因使辩士固请,宜来。上知此四人贤,则一助也。”汉十二年,上从击破布军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及燕,置酒,太子侍。四人从太子,年皆八十有余,须眉皓白,衣冠甚伟。上怪之,问曰:“彼何为者?”四人前对,各言名姓。上乃大惊,曰:“吾求公数岁,公辟逃我,今公何自从吾儿游乎?”四人皆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窃闻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欲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耳。”上曰:“烦公幸卒调护太子。”四人为寿已毕,趋去。上起去,罢酒。竟不易太子者,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
材料三:
论者或曰:“魏文式段干木之闾,秦兵为之不至,非法度之功。虽全国有益,非所贵也。”夫法度之功者,谓何等也?养三军之士,明赏罚之命,严刑峻法,富国强兵,此法度也。六国之亡,皆灭于秦兵。六国之兵非不锐,士众之力非不劲也,然而至于破亡者,强弱不敌,众寡不同,虽明法度,其何益哉?使童子变孟贲之意②,孟贲怒之,童子操刃与孟贲战,童子必不胜,力不如也。孟贲怒,而童子修礼尽敬,孟贲不忍犯也。秦之与魏,孟贲之与童子也。夫力少则修德,兵强则奋威。秦以兵强,威无不胜。却军还众,不犯魏境者,贤干木之操,高魏文之礼也。高皇帝议欲废太子,吕后患之,子房教以敬迎四皓而厚礼之,太子遂安。夫太子敬厚四皓,以消高帝之议,犹魏文式段干木之闾,却强秦之兵也。
王公名桢,是济阳公的孙子。济阳公在靖难之役中牺牲,王公死于盗贼之手,都获得了朝廷的封赠,荫庇一个儿子叫王广做官,吉水县称赞忠义之家没有能超过他们的。至于他那匹战马的事迹,足够给世人带来警戒启示。
起初,王公以太学生的身份被任命为夔州府通判,才五个月,恰逢荆襄盗贼流窜抢劫进入夔州,烧毁了巫山县衙。这时同知苏州王公接到公文去捕贼,性格怯弱而且狡猾,所以推托有病不敢派出一兵一卒。王公非常愤怒,当面责备他说:“你享受着朝廷的俸禄,掌管什么事情?怎能忍心把百姓弃置在饿虎口中呢?”王公随即代替他率领所属民兵昼夜兼程进发,到达时巫山已被攻破,盗贼正聚集在山中,王公搜寻并攻击他们,斩杀贼首三十三人,其余的全部遣散。过了三天,盗贼又抢劫管辖的大昌县,王公催促王同知,王同知还是不出兵,而瞿塘卫指挥曹能、柴成两个人,一向与王同知勾结避祸,千方百计用诡诈的言辞庇护他。并且激将王公说:“您果真为国家出力气,肯慷慨再次出征吗?”王公随即答应。当天率领民兵,会同曹、柴两人赶赴大昌,与盗贼隔着河水列阵。不久王公指挥民兵全部渡河进击,曹能、柴成望风而逃,王公陷入重围之中,战马误陷入烂泥田中,无法脱身。盗贼想招降他,王公大声怒骂。盗贼发怒用刀砍断他的喉咙和右臂,坠落在泥沼中,战马逃脱跑走。
当初王公赶赴大昌途中,借宿在木商家里。木商熟悉王公,知道贼兵强大不能敌,不敢多言。这一天将要回去,山里有东西呼啸,木商惊恐地祝告说:“是王公吗?如果是,应当叫三声就停下来。”果然像他说的那样。木商暗中和家人抬着竹席前往寻找尸体,看见穿着白纱短袖衣服的,就是王公。把他放在竹席上,让他不至于深陷在泥中。从死难地点到官府有三百多里,战马狂奔跑回官府,官府大门紧闭,战马长声嘶鸣踢打门板,如同告急的样子。守门人开门放它进去,战马浑身鲜血淋漓,毛发马鬃全变成红色,大家才震惊王公已经战死,而贼兵之患还没有平息。王公死后二十五天,儿子王广才跟随木商前往收殓他,王公面容栩栩如生,没有因为炎热而腐烂。然而家里极度贫困,不能扶柩归乡,只好把全部行李和战马卖掉充当路费。而王同知一心想要这匹马,不肯给全价,竟然白白得到了它。距离收殓二十五天的一天半夜,战马哀鸣十分奇异。王同知命令喂马的人加铡碎的草料和豆子,战马依旧不停哀鸣。王同知怀疑喂马人欺骗自己,亲自起床到马厩查看。战马突然跃上前咬住他的脖子,紧咬不放,过了很久王同知才挣脱出来。战马又奋力用头撞击他的胸口,把他撞倒在地,不省人事。第二天,王同知呕血数升而死。盗贼平定之后,官府定功论罪,曹能、柴成也被诛杀。
唉!自古相传义马的事迹不止一两件,都说是主人面临危难时战马能解救相助。世人常说最有灵性的是人,禽兽中最微贱的莫过于犬马。受着嚼子缰绳的控制,皮鞭马策的驱赶,本来有连身着官服铠甲的人都比不上的节义。唉!这难道不值得敬畏吗!难道不值得警戒吗!
楚地的风俗信仰巫师而不信医生,从夏商周三代以来就是这样,现在更为严重。凡是生病不论时间长短、病情轻重,药一入口不见效,就立即摒弃不用。至于对巫师,反复十多次无效,也不后悔,反而认错并痛切地自责,耗尽他们的资财,竭尽他们的气力,最终不见成效,病重将死,人们却互相责备说:“这是医生的失误,而且是请巫师请晚了。”自始至终没有一句话怪罪巫师。所以功劳常常归于巫师,而失败常常归于医生。无论有效无效,巫师常常受到丰厚奖赏,而医生却落在后面。所以医生想要急于获利、取信于人,又必定借邪魅之兆作为伪装,即使极有智慧的人也少有不受迷惑的。甚至在沅江、湘江之间用活人祭祀邪神以求利益,遭受严刑重罚也不怨恨,因而巫术的危害盘根错节、深沉坚固无法解除了。医道长久不能胜过巫术,即使有良医也无法施展他们的医术以成全名声,而后学者一天天懈怠,所以有时走遍数郡寻访一名良医都找不到。唉,难道是先王的大道不能彰明了吗?为什么巫术的祸患竟到了这种地步啊!人们能够享尽天年,难道不是万幸吗!
我们乡里有位徐先生名叫若虚,是郡里的大姓望族。十五岁考中进士,随即辞谢官职回家行医。别人只要有一剂好药方、一句有益的话,必定备办丰厚钱财不远数百里去拜他为师,一定要学到手才罢休。历经数十年,他的学业大成,著成《易简归一》数十卷。辨明疑难,补救疏漏,博深简约,明察秋毫,贯通幽微,敏悟融会,大家都说他是古人复生。他治病凭脉象,不单凭症状,无论富贵贫贱,都不索求报酬,只要信任他去诊治没有不见成效的;那些不能救治的必定事先知道;只要病人一用巫术,他就离去不再过问。从此我们乡里的巫师渐渐不能独揽其功了。我游历数千里没有人能赶得上他,偶尔遇到一个,又只专攻一门,擅长一技而已,没有能兼通众长的。我来到旴江,结识了汤伯高,他识见广博通达、沉静深邃,不夸耀自己、不傲慢自大,神态风范非常像徐先生。我正担忧巫术的危害、医道的不彰,眼看百姓夭折丧命而无法救助,而赞赏汤伯高的学问有徐先生的风范,而且每试皆有效,所以一并记叙巫与医的利害以及徐先生的本末始末来赠送给他。唉!如果天下的医生都像若虚、伯高那样,信任他们的人都像我们乡里的人那样,巫术难道还能长久胜过医道吗!
秦孝公既已接见商鞅,深信其法。打算变法更制,又担心天下群臣非难讥议。卫鞅从容进说道:“行事犹豫不决者不会有美名,办事狐疑猜忌者绝不会立大功。有卓越才识超乎常人的人,本来就注定要被世俗之人所非议;有独到见识超越天下的人,必然为愚昧庸俗之辈所讥笑。愚昧的人即便事情办成功了还茫然不解,聪明智慧的人在事情未露萌芽端倪之时便能早先预料。百姓不可同他们商量事情的发端肇始,但可以同他们共同庆祝享受成功的美好结果。治理天下并不只有一种途径,只要对国家富强有利,就不必恪守先王之旧章法!”
甘龙、杜挚等旧贵族大臣极力反对,主张“法古无过,循礼无邪”。商鞅针锋相对驳斥道:“三代不同礼而皆王天下,五霸不同法而皆称雄诸侯。知者作法,而愚者制焉;贤者更礼,而顽者拘焉!”孝公赞同赞赏其见解,于是决意拜商鞅为左庶长,正式颁布变法更制大令。
秦国将要讨伐魏国。魏王听说,夜里去见孟尝君,告诉他说:“秦国将要进攻魏国了,您替寡人谋划一下,怎么办?”孟尝君说:“有诸侯援救的国家就可以保存下来。”魏王说:“寡人希望您能出行游说。”郑重地为孟尝君准备了百辆马车。孟尝君来到赵国,对赵王说:“我希望从赵国借些军队去救魏国。”赵王说:“寡人不能借。”孟尝君说:“我冒昧地借兵的原因,是为了以此效忠大王啊。”赵王说:“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孟尝君说:“赵国的军队并非比魏国的军队战斗力强,魏国的军队也并非比赵国的军队战斗力弱。然而赵国的土地没有一年一年地受到威胁,百姓也没有年年遭到死亡的厄运;魏国的土地一年一年受到威胁,百姓年年遭到死亡的厄运,为什么?因为魏国在西面做了赵国的屏障。现在赵国不援救魏国,魏国同秦国歃血结盟,这样就如同赵国与强大的秦国相邻了,赵国土地也将年年受到威胁,百姓也将一年一年地死去。这就是我忠于大王的表现。”赵王答应了,为魏国发兵十万,战车三百辆。孟尝君又北上拜见了燕王,说:“现在秦国将要进攻魏国了,希望大王救魏国。”燕王说:“我国已经连续两年收成不好,现在又要跋涉几千里去援助魏国,这将怎么办呢?”孟尝君说:“跋涉几千里去拯救别人,这将给国家带来好处。现在魏王出城门盼望燕军,其他诸侯即使想跋涉几千里来帮助,可以做到吗?”燕王还是没有答应。孟尝君说:“臣下献上好的计策给大王,大王却不采用臣下忠诚的计策,我请求离开了,恐怕天下将有大的变化了。”燕王说:“您说的大的变化,可以让我听听吗?”孟尝君说:“秦国攻打魏国,然而燕国却不去援救魏国,魏国屈节割地,把国土的一半送给秦国,秦国一定会撤兵。秦兵撤离魏国后,魏王倾韩国、魏国的全部军队,又西借秦国的军队,再依靠赵国的军队,用四个国家的力量攻打燕国,大王将会得到什么好处呢?好处会自己跋涉几千里去帮助人吗?好处会出燕国的南门而盼望援军吗?那么对于四国军队来说道路与乡里很近,补给给养又很容易。大王还能得到什么好处呢?”燕王说:“您走吧,寡人听您的了。”于是为孟尝君发兵八万,战车二百辆,跟从孟尝君。魏王大喜,说:“您借燕国、赵国的军队多而且快。”秦王很害怕,割让土地同魏国讲和。魏国于是归还了燕国、赵国的军队并且封赏了孟尝君。
吴汉,字子颜,南阳郡宛县人。韩鸿做使者,(光武帝)让他拿着旌节,巡视河北地界。有人对韩鸿说:“吴子颜,是位奇异之人,可和他商议大事。”吴汉为人朴实、厚道,说话缺少有文采,仓促间不能表达自己的真实意图。邓禹和诸位将领多次举荐吴汉,多次被皇上召见,这以后吴汉工作辛勤努力不离开衙署,光武帝也因为他是南阳人,逐渐与他亲近。光武帝已经攻下了邯郸,诛杀了王朗,召见邓禹同宿,夜里跟他交谈说:“我想要向北派遣攻打幽州的骑兵,各位将领谁能够胜任?”邓禹说:“吴汉可以。我多次和他交谈,他这个人勇敢凶猛有智慧谋略,各将领中少有能比得上的。”光武帝于是让吴汉担任大将军。吴汉于是斩杀了幽州牧苗曾。光武帝于是认为邓禹能了解人。吴汉与苏茂、周建交战,亲自披上铠甲拿着戟,命令诸将说:“听到鼓声全部大呼前进,后退的斩。”于是击鼓进军,贼兵打败。向北进攻清河长垣及平原五里的敌军,全部平定了他们。
吴汉攻打蜀地,在水南水分开扎营,北营作战不利,于是让士兵衔枚前往汇合水南营,大败公孙述。吴汉带兵驻守成都,公孙述率领延岑留下的奇兵出现在吴汉军队后面,袭击并大败了吴汉,吴汉坠落水中,拽着马尾巴才得出上来。吴汉性格忠诚醇厚,做事忠实,自从当初跟随光武帝征战以来,常常陪伴在光武帝左右,光武帝没有安睡,吴汉就侧立一旁屏息侍奉,光武帝睡得踏实了他才后退去休息。交战出现不利,军营武器不完备,吴汉常常独自修缮矫正弓弩,检阅那些兵马,激励将士。光武帝有时派人看吴公在做什么,派出的人回来说正在准备作战进攻的装备。刘秀于是叹息说:“吴汉比较令人满意,他隐然就是一个对国家有举足轻足影响的人。”封吴汉为广平侯。吴汉曾经有一次出征,妻子儿女们在后方购置田产。吴汉回来后,就责备她说:“军队在外面,官兵(费用)不足,为什么购买那么多田产宅业呢!”于是尽数分给了兄弟和母亲、妻子的娘家人。吴汉爵位奉赐尊贵显要,然而只修宅院,不起巷第。他的夫人先去世,只是简单下葬,修了一座小坟,没有盖祠堂,他就像这样恭敬节俭。病重,皇帝亲自看视,问他还有什么话想说。吴汉回答说:“为臣愚昧而没有什么见识,只希望陛下千万不要动辄大赦天下。”逝世后,有关部门上奏谥号说:“有司商议应该用‘武’。”光武帝下诏赐谥号为忠侯。
材料一:
文侯师从子夏学经书,以客礼对待段干木,经过他的乡里,没有一次不凭轼敬礼的。秦国曾想进攻魏国。有人说:“魏君对贤人特别敬重,魏国人都称赞他的仁德,上下和谐同心,不能谋取。”文侯因此得到诸侯的赞誉。
(节选自《史记·魏世家》)
材料二:
皇上想废掉太子,立戚夫人生的儿子赵王如意。吕后很害怕,就派建成侯吕泽胁迫留侯,竭力要挟说:“一定得给我出个主意。”留侯说:“回想皇上不能招致而来的,天下有四个人。现在您果真能不惜金玉璧帛,让太子写一封信,言辞谦恭,驾着(用四匹马拉的)安车,趁机派能言善辩之士恳切地聘请,他们应当会来。皇上知道这四个人贤能,那么这对太子是一大帮助。”汉十二年,皇上随着击败黥布的军队回来,病势更加沉重,愈发想更换太子。等到宴饮的时候,设置酒宴,太子在旁侍奉。那四人跟着太子,他们的年龄都已八十多岁,须眉洁白,衣冠非常奇特。皇上感到奇怪,问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四个人上前对答,各自说出姓名。皇上于是大惊说:“我访求先生们好几年了,先生们都逃避我,现在先生们为何自愿跟随我儿交游呢?”四人都说:“陛下轻慢士人,喜欢骂人,我们讲求道义,不愿受辱,所以惶恐地逃跑躲藏起来。我们私下闻知太子为人仁义孝顺,谦恭有礼,喜爱士人,天下人没有谁不伸长脖子想为太子拼死效力的。因此我们就来了。”皇上说:“烦劳诸位始终如一(善始善终)地好好调教保护太子吧。”四个人敬酒祝福已毕,小步快走离去。皇上起身离去,一直到酒宴结束,皇上最终没有更换太子,原本是留侯招致这四个人发生了效力。
(节选自《史记·留侯世家》)
材料三:
议论者中有人说:“魏文侯从段干木居住的里巷经过,手扶车轼表示敬意,秦军因此不去攻打魏国,并不是法制的功效。虽然在保全国家方面有好处,也不值得重视。”那么,法制的功能,指的是什么呢?养活三军士兵,明确赏罚法令,严厉刑法,富国强兵,这就是法制。六国灭亡,都灭亡在秦国的军队。六国的军队并非不精锐,士兵的力量也并非不强,然而甚至于被打败灭亡,这是因为强弱不相当,多少不一样,即使明确了法制,那又有什么益处呢?假使小孩违背了大力士孟贲的心意,孟贲发怒,小孩持刀跟孟贲对打,小孩肯定不能取胜,因为力量远远不如孟贲。要是孟贲发怒,而小孩讲究礼节,对他非常恭敬,孟贲才会不忍加害。秦国与魏国,就像孟贲与小孩一样。力量弱小就该修养德行,军队强大就该发扬威力。秦国凭借军队强大,威力无穷战无不胜。撤回军队,不去侵犯魏国领土,是因为秦军尊重段干木操行贤良,推崇魏文侯的礼义。汉高皇帝主张想废掉太子刘盈,吕后很担忧,张子房(张良)教太子用谦恭的态度去迎请四皓,并丰厚地礼遇他们。太子的地位安稳了太子敬重厚待四皓,来消除了高皇帝废掉太子的想法,就像魏文侯到里巷对段干木表示敬意,退掉了强大的秦军一样。
(节选自王充《论衡·非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