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不云乎:“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夫物不受变,则材不成,人不涉难,则智不明。季秋之月,天地始肃,寒气欲至。方是时,天地之间,凡植物出于春夏雨露之余,华泽充溢,支节美茂。及繁霜夜零,旦起而视之,如战败之军,卷旗弃鼓,裹创而驰,吏士无人色,岂特如是而已。于是天地闭塞而成冬,则摧败拉毁之者过半,其为变亦酷矣。然自是弱者坚,虚者实,津者燥,皆歛藏其英华于腹心,而各效其成,深山之木,上挠靑云,下庇千人者,莫不病焉,况所谓蒹葭者乎?然匠石操斧以游于林,一举而尽之,以充栋梁、桷杙、轮舆、輹輹、巨细强弱,无不胜其任者,此之谓损之而益,败之而成,虐之而乐者是也。
吾党有秦少章者,自予为太学官时,以其文章示予,愀然告我曰:“惟家贫,奉命诗不云乎大人而勉为科举之文也。”异时率其意为诗章古文,往往淸丽奇伟,工于举业百倍。元佑六年及第,调临安主薄。举子中第可少乐矣,而秦子每见予辄不乐。予问其故,秦子曰:予世之介士也,性所不乐不能为,言所不合不能交,飮食起居,动静百为,不能勉以随人。令一为吏,皆失已而惟物之应,少自偃蹇,悔祸随至。异时一身资养于父母,令则妇子仰食于我,欲不为吏,亦不可得。自令以往,如沐漆而求解矣。”“余解之曰:”子之前日,春夏之草木也。令日之病子者,蒹葭之霜也。凡人性惟安之求,夫安者天下之大患也。迁之为贵,重耳不十九年于外,则归不能霸,子胥不奔,则不能入郢,二子者,方其羁穷忧患之时,阴益其所短而进其所不能者,非如学于口耳者之浅浅也。自今吾子思前之所为,其可悔者众矣,其所知益加多矣。反身而安之,则行于天下无可惮者矣,能推食与人者,尝饥者也;赐之车马而辞者,不畏步者也。苟畏饥而恶步,则将有苟得之心,为害不既多乎!故陨霜不杀者,物之灾也;逸乐终身者,非人之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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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云,怀远人。貌伟而黑,骁勇绝伦。至正十三年杖剑谒太祖于临濠。奇其才,俾将兵略地,所至辄克。太祖将取滁州,率数骑前行,云从。猝遇贼数千,云翼太祖,拔剑跃马冲阵而进。贼惊曰:“此黑将军勇甚,不可当其锋。”兵至,遂克滁州。太祖渡江,云先济。既克太平,以忠勇宿卫左右。擢总管,徇镇江、丹阳、丹徒、金坛,皆克之。过马驮沙,剧盗数百遮道索战。云且行且斗三日夜,皆擒杀之。太祖立行枢密院于太平,擢云院判。命趋宁国,兵陷山泽中八日,群盗相结梗道。云操矛鼓噪出入,斩首千百计,身不中一矢。还驻太平,陈友谅以舟师来寇。云与元帅朱文逊结阵迎战,文逊战死。贼攻三日不得入,以巨舟乘涨,缘舟尾攀堞而上。城陷,贼缚云,云奋身大呼,缚尽裂,起夺守者刀,杀五六人,骂曰:“贼非吾主敌,盍趣降!”贼怒,碎其首,缚诸樯丛射之,骂贼不少变,至死声犹壮,年三十有九。太祖即吴王位,追封云东丘郡侯,立忠臣祠祀之。方战急,云妻郜祭家庙,挈三岁儿,泣语家人曰:“城破,吾夫必死,吾义不独存,然不可使花氏无后,若等善抚之。”云被执,郜赴水死。侍儿孙瘗毕,抱儿行,被掠至九江。孙夜投渔家,脱簪珥属养之。及汉兵败,孙复窃儿走渡江,遇偾军【注】夺舟弃江中,浮断木入苇洲,采莲实哺儿,七日不死。逾年达太祖所。孙抱儿拜泣,太祖亦泣,置儿膝上,曰:“将种也。”赐儿名炜。其五世孙请于世宗,赠郜贞烈夫人,孙安人,立祠致祭。(节选自《明史·花云传》)
古之人非无宝也,其所宝者异也。孙叔敖疾,将死,戒其子曰:“王数封我矣,吾不受也。为我死,王则封汝,必无受利地。楚越之间有寝之丘者,此其地不利,而名甚恶。荆人畏鬼,而越人信机①。可长有者,其唯此也。”孙叔敖死,王果以美地封其子,而子辞,请寝之丘,故至今不失。孙叔敖之知,知以不利为利矣。知以人之所恶为己之所喜,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也。
伍员②亡,荆急求之,登太行而望郑曰:“盖是国也,地险而民多知;其主,俗主也,不足与举。”去郑而之许,见许公而问所之。许公不应,东南向而唾。伍员再拜受赐曰:“知所之矣。”因如吴。过于荆,至江上,欲涉,见一丈人,刺小船,方将渔,从而请焉。丈人度之,绝江。问其名族,则不肯告,解其剑以予丈人,曰:“此千金之剑也,愿献之丈人。”丈人不肯受曰:“荆国之法,得伍员者,爵执圭,禄万担,金千镒。昔者子胥过,吾犹不取,今我何以子之千金剑为乎?”伍员适于吴,使人求之江上则不能得也。每食必祭之,祝曰:“江上之丈人!天地至大矣,至重矣,将奚不有为也?而无以为。为奚而无以为之。名不可得而闻,身不可得而见,其惟江上之丈人乎!”
宋之野人耕而得玉,献之司城子罕,子罕不受。野人请曰:“此野人之宝也,愿相国为之赐而受之也。”子罕曰:“子以玉为宝,我以不受为宝。”故宋国之长者曰:“子罕非无宝也,所宝者异也。”
今以百金与抟黍以示儿子,儿子必取抟黍矣;以和氏之璧与百金以示鄙人,鄙人必取百金矣;以和氏之璧、道德之至言以示贤者,贤者必取至言矣。其知弥精,其所取弥精;其知弥粗,其所取弥粗。
来懋斋先生者,家况奇贫,性慷慨而有过人节。乡试后,捷举。意欲赴礼部试,而绌于资斧。乡人俗习,例凡临时乏资者,得招集亲友七八人各出一分于发起人,由发起人立约签字付资,毕事而次第发还之,谓之会。既而曰:“孰如成一会而筹集之。”于是奔走于亲故之门者数日,始获七人之认可。然皆以情不能却,强应之而心实否之。届期先生黎明起,扫庭除,具旨酒与佳肴,以恭候之。讵知日既夕矣,无一亲故之足迹,印于其庭者。
有群丐过其门,见先生家罗杯盘,必有所谓喜事者。遂麇集于户限外,争欲得杯盘狼藉之馀渖。斯时也,先生饥火与愤火交绥,于是出谓群丐曰:“予之肆筵以设席也,实为会友设。乃会友背信,无一至者。与其弃之于虚牝,孰若移以饮汝曹!”群丐得言,争趋入,尽醉饱而后去。
翌日,有一老丐,领群丐来见,谓先生曰:“公,信人也。昨蒙厚赐,实所感纫。知公有赴礼部试之意,而为亲故所背,是区区者,何难之有?吾侪愿尽力焉,沿途以行乞所得,供先生食。但使途无饥渴,而安抵都下足矣。”先生初甚难之,群丐固请,遂同行。途次,群丐各展其能,行乞以供先生,逢险阻则力护之,竟安抵京师。礼部试,先生果成进士,除知县。甫抵里闬,亲故之问寒温表庆贺者,肩摩踵接。先生淡然处之。群丐请从之任所。
抵任所后,各行丐于四方,惟昏暮时潜一入署问安而已。先生亦随时资给之,然往往不受。时邑多盗,群丐间作侦探,是以屡屡破获重要案件。至颁发赏格时,悬牌累月,迄无来领者。而先生以政声卓著,由上峰保升郡守矣。先生固儒者,不耐于酬酢之烦,又淡于利禄,遂以亲老乞终养。解组③后,欲为各丐谋治生业,竟皆避之他去。先生每为人言之,辄欷歔泣下,引为憾事。然而丐则侠矣。
昔者楚欲攻宋,墨子闻而悼之。自鲁同“趋”而十日十夜,足重茧而不休息,裂衣裳裹足,至于郢。见楚王,曰:“臣闻大王举兵将攻宋,计必得宋而后攻之乎?亡其苦众劳民,顿兵挫锐,负天下以不义之名,而不得咫尺这地,犹且攻之乎?”王曰:“不得宋,又且为不义,曷为攻之?”墨子曰:“臣见大王之必伤义而不得宋。”王曰:“公输,天下之巧士,作云梯之械,设以攻宋,曷为弗取?”墨子曰:“令公输设攻,臣请守之。”于是公输般设攻宋之械,墨子设守宋之备。九攻而墨子九却之,弗能入。于是乃偃兵,辍不攻宋。
《淮南子•修务训》
儒书称:“鲁般、墨子之巧,刻木为鸢,飞之三日而不集。”夫言其以木为 鸢 飞之,;言其三日不集,增之也。夫刻木为鸢,以象鸢形,安能飞而不集乎?既能飞翔,安能至于三日?如审有机关,一飞遂翔,不可复下,则当言遂飞,不当言三日,犹世传言曰:“鲁般巧,亡其母也。”言巧工为母作木车马、木人御者,机关备具,载母其上,一驱不还,遂失其母。 如木鸢机关备具,与木车马等,则遂飞不集。机关为须臾间,不能远过三日,则木车等亦宜三日止于道路,无为径去以失其母,二者必失实者矣!
《论衡•儒增》
鲁般者,肃州敦煌人,莫详年代,巧侔造化。于凉州造浮图,作木鸢,每击楔三下,乘之以归。无何,其妻有妊,父母诘之,妻具说其故。父后伺得鸢,击楔十余下,乘之遂至吴会。吴人以为妖,遂杀之。般又为木鸢乘之,遂获父尸。怨吴人杀其父,于肃州城南作一木仙人,举手指东南,吴地大旱三年。卜曰:“般所为也。”赍物具千数谢之,般为断一手,其日吴中大雨。国初,土人尚祈祷其木仙。
[明]唐顺之
廉吏自古难之。虽然,今之所谓廉者,有之矣。前有所慕于进而后有所惧于罪,是以虽其嗜利之心不胜其竞进之心,而其避罪之计有甚于忧贫之计,慕与惧相持于中,则势不得不矫强而为廉。其幸而恒处于有可慕、有可惧之地,则可以终其身而不至于坏,而世遂以全节归之。其或权位渐以极,则可慕者既已得之,而无复有惧于罪。至如蹉跎沦落,不复自振,则可慕者既已绝望,且将甘心冒罪而不辞。是故其始也,缩腹镂骨以自苦;而其后也,甚或出于饕餮之所不为。人见其然,则曰:“若人也,而今乃若是!”而不知始终固此一人也。虽然,此犹自其既坏言之也。方其刻意为廉之时,而其萌芽固已露矣。苟捐之足以为名,而得之足以为罪,则千金有所必割;苟捐之不足以为名,而得之不足以为罪,则锥刀有所必算。人见其千金之捐乃其奇节,而不知锥刀之算其真机也,从而谓之曰廉。
嗟乎!是安知古之所谓廉者哉?古之所谓廉者,必始于不见可欲。不见可欲,故其奉于身者薄;奉于身者薄,故其资于物者轻。虽其一无所慕与无所惧,而未尝不廉。盖虽欲不廉,而无所用之也。
郭侯治吾常【注】,以平易岂弟、与民休息为政,而尤以清苦绳约自律。余始见侯如是,则亦以为今之所谓廉者耳。徐而与侯处,听其议论,察其志之所存,乃知侯非今之所谓廉者也。侯性本澹泊,苦厌纷华,尝言曰:“我蔬食则喜,肉食则不喜;布裀则寝乃安,纻裀则寝不安。”其奉身率如此。侯盖古之廉者也。闻侯之夫人亦乐于粝食敝衣,与侯所嗜好无异。然则古之廉者,犹或不免于室人交谪,于是益知侯之为难能也。
侯居常三年,升山东副使以去,侯之僚霍君、裘君与其属武进尹杨君征余文为侯赠。夫侯之廉,人既已尽知之,而奚俟乎余之言耶?虽然,余知侯之廉非出于慕与惧,而方其为守,则犹在有可慕、有可惧之地也。自今以往,官益峻而望益隆,将可慕者得而可惧者去矣,侯之廉犹是也,而后人信之曰:侯果非慕与惧者也。然则知侯者莫如余先也,而乌得无言乎?
楚俗信巫不信医,自三代以来为然,今为甚。凡疾不计久近浅深,药一入口不效,即屏去。至于巫,反覆十数不效,不悔,且引咎痛自责,殚其财,竭其力,卒不效,且死,乃交责之曰,是医之误,而用巫之晚也。终不一语加咎巫。故功恒归于巫,而败恒归于医。效不效,巫恒受上赏而医辄后焉。故医之欲急于利、信于人,又必假邪魅之侯以为容,虽上智鲜不惑。甚而沅湘之间用人以祭非鬼,求利益,被重刑厚罚而不怨恚,而巫之祸盘错深固不解矣。医之道既久不胜于巫,虽有良医且不得施其用,以成其名,而学者日以怠,故或旷数郡求一良医不可致。呜呼,其先王之道不明欤?何巫之祸至此也!人之得终其天年,不其幸欤!
吾里有徐先生若虚者,郡大姓也。年十五举进士,即谢归业医。人有一方之良,一言之善,必重币不远数百里而师之,以必得乃止。历数十年,其学大成,著《易简归一》数十卷。辨疑补漏,博约明察,通微融敏,咸谓古人复生。其治以脉,不以证,无富贵贫贱,不责其报,信而治无不效,其不治必先知之,惟一用巫,乃去不顾。自是吾里之巫稍不得专其功矣。余行数千里莫能及,间一遇焉,又止攻一门,擅一长而已,无兼善之者。来旴江,得汤伯高,该明静深,不伐不矜,深有类于徐。余方忧巫之祸,医之道不明,坐视民命之夭阏而莫救,而爱高之学有类于徐,且试之辄效,故并书巫医之行利害及徐之本末以赠之。嗟夫,使世之医皆若虚、伯高,信之者皆吾里之人,巫其能久胜矣乎!
伯高名尧,自号常静处士。若虚棪。闻庐山有郭氏,号南寄者,亦有名。
李台州名宗质,字某,北人,不知何郡邑。母展,妾也,生宗质而罹靖康之乱,母子相失,宗质以父荫,既长,仕所至必求母,不得,姻家司马季思官蜀,宗质曰:“吾求母,东南无之,必也蜀?”从之西,舟所经过州,若县若村市,必登岸,遍其地大声号呼,曰展婆,展婆,至暮,哭而归,不食,司马家人哀之,必宽譬之,饮泣强食,季思秩满东下,所经复然,竟不得。至荆州,复然。日旦夕号呼,嗌痛气惫,小憩于茗肆,垂涕。
坐顷之,一乞媪至前,揖曰:“官人与我一文两文。”宗质起揖之坐,礼以客主,既饮茗,问其里若姓。媪勃然怒曰:“官人能与我几钱,何遽问我姓名?我非乞人也。”宗质起敬,谢曰:“某皇恐,上忤阿婆,愿霁怒,试言之,何害?怒火乡邻或亲族也,某倒囊钱为阿婆寿。”媪喜曰:“老婆姓异甚,不可言。”宗质力恳请,忽曰:“我姓展。”宗质瞿然起,抱之,大哭曰:“夫人,吾母也。”媪曰:“官人勿误,吾儿有验,右腋有紫痣,其大如杯。”宗质拜曰:“然。”右袒示之,于是母子相持而哭,观者数十百人,皆叹息涕下。
宗质负其母 归,季思与家人子亦泣,自是奉板舆孝养者十余年,母以高年终,宗质亦白首矣。
宗质乾道庚寅为洪倅,时予为奉新县令,屡谒之,不知其母子间也。明年,予官中都,宗质造朝,除知台州。朝士云:“李台州,曾规姻家也,规无子,子台州之子。”予一见不敢再 ,亦未知其孝。
后十七年,台州既没,予与丞相京公同为宰掾,谈间,公为予言李台州母子事,予生八年,丧先太夫人,终身饮恨。闻之,泣不能止,感而为之传。
赞曰:孔子曰:“孝悌之至通于神明。”若李台州,生而不知失母,壮而知求母,求母而不得,不得而不懈,遍天下之半,老而乃得之。昔东坡先生颂朱寿昌,至今咏歌以为美谈。若李台州,其事与寿昌岂异也,兹不谓之至孝通于神明乎?非至孝奚而通神明,非通神明奚而得母?予每为士大夫言之,闻者必泣。人谁无母?有母谁无是心哉?彼有未尝失母而有母不待求母而母存或忽而不敬或悖而不爱者独何心欤?
司马光
天下之不尚儒久矣。今世之士大夫,发言必自称曰儒。儒者果何如哉?高冠博带、广袂之衣谓之儒邪?执简伏册、呻吟不息谓之儒耶?又况点墨濡翰、织制绮组之文以称儒,亦远矣。舍此勿言,至于西汉之公孙丞相、萧望之、张禹、孔光,东汉之欧阳歙、张酺、胡广,世之所谓大儒,果足以充儒之名乎?
鲁人颜太初,字醇之,常愤其然。读先王之书,不治章句,必求其理而已矣。既得其理,不徒诵之,以夸诳于人,必也蹈而行之。在其身与乡党无余,于其外则不光。不光,先王之道犹蘙如也,乃求天下国家政理风俗之得失,为诗歌洎文以宣畅之。景祐初,青州牧有以荒淫放荡为事,慕嵇康、阮籍之为人,当时四方士大夫其无名教之拘,翕然效之,浸以成风。太初恶其为大乱风俗之本,作《东州逸党》诗以刺之。诗遂上闻,天子亟治牧罪。又有郓州牧怒属令之清直与己异者,诬以罪,榜掠死狱中。妻子弱不能自诉,太初素与令善,怜其冤死,作《哭友人》诗,牧亦坐是废。
于时或荐太初博学有文,诏用为国子监直讲。会有御史素不善太初者,上言太初狂狷,不可任学官。诏即行所至,改除河中府临晋主簿。太初为人,实宽良有治行,非狂人也。自临晋改应天府户曹,掌南京学,卒于睢阳。旧制,判、司、簿、尉四考,无殿负①,例为令录。虽愚懦昏耄无所取者,积以年数,必得之。而太初才识如此,举进士解褐近十年,卒不得脱判、司、簿、尉之列以终身,死时年四十余。噫,天丧儒者,使必至于大坏乎!将大吠所怪,桀桀者必见锄也?何其仕与寿两穷如此?
世人见太初官职不能动人又其文多指讦有疵病者所恶闻虽得其文不甚重之故所弃失居多余止得其两卷。同州又得其所为《题名记》,今集而序之。前世之士身不显于时,而言立于后世者多矣。太初虽贱而夭,其文岂必不传?异日有见之者,观其《后车》诗,则不忘鉴戒矣:观其《逸党》诗,则礼义不坏矣;观其《哭友人》诗,则酷吏愧心矣;观其《同州题名记),则守长知弊政矣;現其《望仙驿记》,守长不事厨传矣。由是言之,为益岂不厚哉!
左光斗,字遗直,桐城人。万历三十五年进士。除中书舍人。选授御史,巡视中城。捕治吏部豪恶吏,获假印七十余,假官一百余人,辇下震悚。出理屯田,因条上三因十四议,诏悉允行。水利大兴,北人始知艺稻。邹元标尝曰:“三十年前,都人不知稻草何物,今所在皆稻,种水田利也。”阉人刘朝称东宫令旨,索戚畹废庄。光斗不启封还之,曰:“尺土皆殿下有,今日安敢私受。”阉人愤而去。杨涟劾魏忠贤,光斗与其谋,又与攀龙共发崔呈秀赃私,忠贤暨其党咸怒。及忠贤逐南星攀龙大中次将及涟光斗光斗愤甚草奏劾忠贤及魏广微三十二斩罪拟十一月二日上之先遣妻子南还 忠贤诇知,先二日假会推事与涟俱削籍。群小恨不已,复构文言狱,入光斗名,遣使往逮。父老子弟拥马首号哭,声震原野,缇骑亦为雪涕。至则下诏狱酷讯。许显纯诬以受杨镐、熊廷弼贿,涟等初不承,已而恐以不承为酷刑所毙,冀下法司,得少缓死为后图。诸人俱自诬服,光斗坐赃二万。忠贤乃矫旨,仍令显纯五日一追比,不下法司,诸人始悔失计。容城孙奇逢者,节侠士也,与定兴鹿正以光斗有德于畿辅,倡议醵金,诸生争应之。得金数千,谋代输,缓其狱,而光斗与涟已同日为狱卒所毙,时五年七月二十有六日也,年五十一。光斗既死,赃犹未竟。忠贤令抚按严追,系其群从十四人。长兄光霁坐累死,母以哭子死。都御史周应秋犹以所司承追不力,疏趣之,由是诸人家族尽破。忠贤既诛,赠光斗右都御史,录其一子。已,再赠太子少保。福王时,追谥忠毅。
袁宗道
天乎,天乎!何乃遽以吾外大母逝耶!悲哉!不肖宗道,稚年丧母,外大母每见不肖,辄泪涔涔下,且泣且拊曰:“儿饥否?将无寒乎?”辄取衣食衣食之。故不肖即茕然弱子乎,无殊乎在母膝下也。今壮矣,而外大母何在耶?悲哉,悲哉!
太夫人姓赵氏,其先江陵人,景泰间徙公安,遂占籍。四传为处士文深,赠中宪东谷公与处士同里闬,雅相欢也,因悉太夫人勤慎状,曰:“是真我家妇。”遂命方伯公委禽焉。赠中宪公性嗜饮,日偕诸酒人游,顾以生计萧疏,不无阻酣畅也。自有妇卜太夫人,而甘滑盈几,取办咄嗟。诸故酒人惊相语:“前从夫夫饮,且少鲑菜耳,今何突致此衎衎者?”遍视其囷箧而索然若故,然后乃知太夫人啬腹龟手适舅姑,心力竭矣。无何,姑钱恭人婴疾且亟,则尽斥鞶珥授方伯公,俾迎医,医无问遐近。恭人不食,外大母亦绝噉。恭人不起,而太夫人哀可知也。即逮今五十余年,而语及辄涕。居尝语子:“吾今裕,故能施耳,不若先姑贫而好施也。若所以有兹日,微先姑之德不及此,子孙无忘先姑哉!”
乙卯,方伯公领乡书,丙辰成进士,己未官比部郎。太夫人相从京师,为置侧室高,礼训慈育,闺内穆如。居四年,不置一鲜丽服。丙寅,方伯公佥宪江西,时长宪者喜敲扑,公庭号楚声不绝。太夫人闻之,戚然曰:“彼盛怒易解耳,而生命难续,且若之何以人灼骨之痛,博已一快也?”方伯公为之改容曰:“请佩此言当韦。”戊寅,方伯公以大参备兵通、泰,寻由河工超迁河南右辖。未几,转左。日夜期会簿书间,力渐耗。太夫人时时风方伯公:“且休矣!即不能爇琴燔鹤以饱,夫岂其无双田之毛,东湖之水?”方伯公曰:“所谓拂衣者难妻孥也,汝若是又奚难!”而癸未需次调补,竟请告归,从太夫人意也。居尝语诸子曰:“尔父累俸,稍拓田庐,然不尽与尔曹,而推以赡族,亦惟是念祖父之余,不可专食也。尔当识此意附谱后,绝孙曾他肠,令吾族人得世世食此土,不亦美乎!”其平居语识大义类若此。
不肖宗道,甥也,义不敢饰吾外大母之行,然亦不敢隐也。惟慨惠之铭,以肉百年骨,则家舅氏厚幸,宗道厚幸。
[宋]张耒
某尝以谓君子之文章,不浮于其德,其刚柔缓急之气,繁简舒敏之节,一出乎其诚,不隐其所已至,不强其所不知,譬之楚人之必为楚声,秦人之必衣秦服也。惟其言不浮乎其心,故因其言而求之,则潜德道志,不可隐伏。盖古之人不知言则无以知人,而世之惑者,徒知夫言与德二者不可以相通,或信其言而疑其行。呜呼!是徒知其一,而不知夫君子之文章,固出于其德,与夫无其德而有其言者异位也。某之初为文,最喜读左氏、《离骚》之书。丘明之文美矣,然其行事不见于后,不可得而考。屈平之仁,不忍私其身,其气道,其趣高,故其言反覆曲折,初疑于繁,左顾右挽,中疑其迂,然至诚恻怛于其心,故其言周密而不厌。考乎其终,而知其仁也愤而非怼也,异而自洁而非私也,彷徨悲嗟,卒无存省之者,故剖志决虑以无自显,此屈原之忠也。故其文如明珠美玉,丽而可悦也;如秋风夜露,凄忽而感恻也;如神仙烟云,高远而不可挹也。惟其言以考其事,其有不合者乎?
自三代以来,最喜读太史公、韩退之之文。司马迁奇迈慷慨,自其少时,周游天下,交结豪杰。其学长于讨论寻绎前世之迹,负气敢言,以蹈于祸。故其文章疏荡明白,简朴而驰骋。惟其平生之志有所郁于中,故其余章末句,时有感激而不泄者。韩愈之文如先王之衣冠,郊庙之江鼎俎,至其放逸超卓,不可收揽,则极言语之怀巧,有不足以过之者。嗟乎!退之之于唐,盖不试遇矣。然其犯人主,忤权臣,临义而忘难,刚毅而信实,而其学又能独出于道德灭裂之后,纂孔孟之余绪以自立其说,则愈之文章虽欲不如是,盖不可得也。
自唐以来,更五代之纷纭。宋兴,锄叛而讨亡。及仁宗之朝,天下大定,兵戈不试,休养生息,日趋于富盛之域。士大夫之游于其时者,谈笑佚乐,无复向者幽忧不平之气,天下之文章稍稍兴起。而庐陵欧阳公始为古文,近揆两汉,远追三代,而出于孟轲、韩愈之间,以立一家之言,积习而益高,淬濯而益新。而后四方学者,始耻其旧而惟古之求。而欧阳公于是时,实持其权以开引天下豪杰,而世之号能文章者,其出欧阳之门者居十九焉。而执事实为之冠,其文章论议与之上下。闻之先达,以谓公之文其兴虽后于欧公,屹然欧公之所畏,忘其后来而论及者也。某自初读书即知读执事之文既思而思之广求远访以日揽其变呜呼如公者真极天下之文者欤!
周尧卿,字子余。其先汝阴人。尧卿警悟强记,七岁善赋诗,弱冠以学行知名。天圣二年登进士第,积官至太常博士、通判饶州。卒,年五十三。有文集二十卷,《诗》《春秋》说各三十卷。尧卿十二丧父,忧戚如成人,见母氏则抑情忍哀,不欲伤其意。母异之谓族人曰是儿爱我如此多知孝养我矣。卒能孝养,志如母之言。其于昆弟,尤笃有爱。执母丧,倚庐三年,席薪枕块,虽疾病不饮酒食肉。或勉之以礼,曰:“《礼》‘老病不止酒肉’,意或不胜丧耳。病且未老,忍及此耶?”葬之先期,躬自负土。有告之曰:“古之贫无以葬者或然,今子何自苦?”泫然流涕曰:“过是,虽欲竭力,复可得乎?”尧卿为人简重不校,有慢己者,必厚为礼以愧之。居官禄虽薄,赒宗族朋友,罄而后已。所至称治,民有去思。尝知汀州宁化县,提点刑狱杨纭入境,微伺刺史善否,有被刑而耘苗者,纭就询其故。对曰:“贫以利故,为人直其枉,令不可欺而我欺之,我又何怨?”纭至邑,不复他察,第以所闻荐之。庆历间,范仲淹举经行可为师表,未及用而卒。尧卿之学,不惑传注,问辨思索,以通为期。其学《诗》,以孔子所谓“《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孟子所谓“说《诗》者,以意逆志,是谓得之”。考经指归,而见毛、郑之得失,曰:“毛之《传》欲简,或寡于义理,非‘一言以蔽之’者也。《笺》欲详,或远于情性,非“以意逆志’者也。是可以无去取乎?”其学《春秋》,曰:“左氏记之详,得经之所以书者。”至三传之异同,均有所不取,曰:“圣人之意,岂二致邪?”欧阳修以文表其墓曰:“若周君者,事生尽孝,居丧尽哀,而以礼者也。君学长于毛、郑《诗》,《左氏春秋》。”
材料一:
凡战,若我众敌寡,不可战于险阻之间,须要平易宽广之地。闻鼓则进,闻金则止,无有不胜。法曰:“用众进止。”晋太元时,秦苻坚进屯寿阳,列阵淝水,与晋将谢玄相拒。玄使谓苻坚曰:“君远涉吾境,而临水为阵,是不欲速战。请君少却,令将士得周旋,仆与诸君缓辔而观之,不亦乐乎!”坚众皆曰:“宜阻淝水,莫令得上。我众彼寡,势必万全。”坚曰:“但却军,令得过,而我以铁骑数十万向水,逼而杀之。”融亦以为然。遂麾兵却,众因乱而不能止。于是,玄与谢琰、桓伊等,以精锐八千渡淝水。玄、琰进兵大战淝水南,坚众大溃。
材料二:
太宗曰:“古人临阵出奇,攻人不意,斯亦相变之法乎?”靖曰[注]:“前代战斗,多是以小术而胜无术,以片善而胜无善,斯安足以论兵法也?若谢玄之破苻坚,非谢玄之善也,盖苻坚之不善也。”太宗顾侍臣检《谢玄传》阅之,曰:“苻坚甚处是不善?”靖曰:“臣观《苻坚载记》曰:‘秦诸军皆溃败,唯慕容垂一军独全。坚以千余骑赴之,垂子宝劝垂杀坚,不果。’此有以见秦师之乱。慕容垂独全,盖坚为垂所陷明矣。夫为人所陷而欲胜敌不亦难乎臣故曰无术焉苻坚之类是也。”太宗曰:“兵有分聚,各贵适宜。前代事迹,孰为善此者?”靖曰:“苻坚总百万之众而败于淝水,此兵能合不能分之所致也。吴汉讨公孙述,与副将刘尚分屯,相去二十里,述来攻汉,尚出合击,大破之,此兵分而能合之所致也。”太宗曰:“然。得失事迹,足为万代鉴。”
材料一:
李广有孙陵,为侍中,善骑射。帝以为有广之风,使教射酒泉、张掖以备胡。及贰师击匈奴[注],陵叩头自请曰:“臣所将屯边者,皆荆楚勇士奇材剑客也。愿得自当一队,到兰干山南以分单于兵,毋令专乡贰师军。臣愿以少击众,步兵五千人涉单于庭。”上壮而许之。陵至浚稽山,与单于相值,骑可三万围陵军。陵搏战攻之,虏还走上山,汉军追击,杀数千人。单于大惊,召八万余骑攻陵。陵军步斗树木间,复杀数千人。陵居谷中,虏在山上,四面射,矢如雨下。士卒多死,不得行。陵曰:“无面目报陛下!”遂降。上怒甚,群臣皆罪陵。上以问太史令司马迁,迁盛言:“陵事亲孝,与士信,常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其素所畜积也,有国士之风。且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蹂戎马之地,抑数万之师。身虽陷败,然其所摧败亦足暴于天下。彼之不死,宜欲得当以报汉也。”上以迁为诬罔,下迁腐刑。久之,上悔陵无救。上遣(公孙)敖深入匈奴迎李陵,敖军无功还,因曰:“捕得生口,言李陵教单于为兵以备汉军。”上于是族陵家。既而闻之,乃汉将降匈奴者李绪,非陵也。陵使人刺杀绪,大阏氏欲杀陵,单于匿之北方。大阏氏死,乃还。单于以女妻陵,立为右校王,与卫律皆贵用事。卫律常在单于左右;陵居外,有大事乃入议。(征和三年)三月,遣李广利将七万人出五原,击匈奴。匈奴使大将与李陵将三万余骑追汉军,转战九日。
材料二:
李陵之降也,罪较著而不可掩。如谓其孤军支虏而无援,则以步卒五千出塞,陵自炫其勇,而非武帝命之不获辞也。陵之族也,则嫁其祸于李绪;迨其后李广利征匈奴,陵将三万余骑追汉军,转战九日,亦将委罪于绪乎?如曰陵受单于之制,不得不追奔转战者,匈奴岂伊无可信之人?令陵有两袒之心,单于亦何能信陵而委以重兵,使深入而与汉将相持乎!迁之为陵文过若不及,而抑称道李广于不绝,以奖其世业。为将而降降而为之效死以战虽欲浣涤其污而已缁之素不可复白。大节丧,则余无可浣也。李陵曰“思一得当以报汉”,愧苏武而为之辞也。其背逆也,固非迁之所得而文焉者也。
材料一:
传曰:“子产治郑,民不能欺;子贱治单父,民不忍欺;西门豹治邺,民不敢欺。”三子之才能谁最贤哉?辨治者当能别之。
材料二:
郑人游于乡校①,以论执政。然明②:谓子产曰:“毁乡校,何如?”子产曰:“何为?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我闻忠善以损怨,不闻作威以防怨。岂不遽止?然犹防川,大决所犯,伤人必多,吾不克救也。不如小决使道,不如吾闻而药之也。”然明曰:“蔑也今而后知吾子之信可事也。小人实不才若果行此其郑国实赖之岂唯二三臣?”
材料三:
宓子贱治亶父③。三年,巫马旗短褐衣弊裘而往观化于亶父,见夜渔者,得则舍之。巫马旗问焉,曰:“渔为得也,今子得而舍之,何也?”对曰:“宓子不欲人之取小鱼也。所舍者小鱼也。”巫马旗归,告孔子曰:“宓子之德至矣,使民暗行若有严刑于旁。敢问宓子何以至于此?”孔子曰:“丘尝与之言曰:‘诚乎此者刑乎彼。’宓子必行此术于亶父也”
材料四:
西门豹治邺,廪无积粟,府无储钱,库无甲兵,官无计会,人数言其过于文侯。文侯身行其县,果若人言。文侯曰:“翟璜任子治邺而大乱。子能道,则可;不能,将加诛于子。”西门豹曰:“臣闻王主富民,霸主富武,亡国富库。今君欲为霸王者也,臣故蓄积于民。君以为不然,臣请升城鼓之,甲兵粟米可立具也。”于是乃升城而鼓之。一鼓,民被甲括矢,操兵弩而出;再鼓,负辇粟而至。文侯曰:“罢之。”西门豹曰:“与民约信,非一日之积也。一举而欺之,后不可复用也。燕常侵魏八城,臣请北击之,以复侵地。”遂举兵击燕,复地而后反。
《诗经》不是说过吗:“芦苇茂密青苍苍,深秋白露凝成霜。”天地间的万物如果不经历风霜严寒的变幻磨砺,就不能成材;人如果不经历艰难险阻的磨练,智慧就不能通达明澈。在深秋九月,天地开始肃杀,寒气将要降临。正当此时,天地之间凡是在春夏雨露滋润下生长的草木,全都丧失了生机而凋零衰败;唯独松树柏树这一类植物,经受严霜风雪而依然青翠不凋。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它们平日里蓄积了坚强刚固的品质,它们的材质能够担负重任啊。
我们同辈中有位秦少章先生,从我在太学任职时起,就把他的文章拿给我看,忧愁地告诉我:“只是因为家中贫困,奉了父母之命勉强去写应试的科举举业文章。”而在其他时候,他由着自己的心意写作诗文,往往清丽奇美、意境非凡,文辞造诣极深。如今他得到临安主簿的官职将要启程赴任。临安虽然是一座小城,但是那里的山水风光奇绝秀丽,足以助长少章的文笔。况且少章渡过江淮,经历风涛险阻,身处忧患磨砺,以此坚定自己的品格才干,那么他的智慧就会日益通明,他的才能就会更加宏大。少章此行,当自勉啊!
花云,是怀远人。身长貌伟,面黑有勇力。朱元璋在临濠起兵,花云仗剑前来投奔。朱元璋见他英勇奇伟,留在身边担任心腹亲兵。凡有战事,花云身先士卒,攻必克,战必胜。
后来授兵驻守太平,陈友谅率大军直犯太平。花云率三千将士死守孤城,杀敌数千人。城破被俘,贼寇绑缚花云于舟桅前,诱逼其投降。花云奋力挣断绳索,夺得守兵刀剑大骂贼寇,连斩五六人。陈友谅兵惊惧,乱箭射死花云。太祖闻讯痛哭,追封其为东丘郡侯,立庙岁时致祭。
古代的人不是没有宝物,只是他们看作宝物的东西与世俗之人不同。
孙叔敖病了,临死的时候告诫他的儿子说:“楚王多次赐封给我土地,我都没有接受。如果我死了,楚王就会封赐给你土地,你一定不要接受肥沃富饶的土地。楚国和越国之间有个叫寝丘的地方,这个地方土地贫瘠,而且名字很不吉利。楚国人害怕鬼怪,而越国人迷信吉凶之兆。能够长久拥有的封地,大概只有这块土地了。”孙叔敖死后,楚王果然把肥美的土地封给他的儿子,孙叔敖的儿子坚决推辞了,请求赐给寝丘,所以这块封地直到今天也没有失掉。孙叔敖的智慧,在于懂得把世俗认为不利的当作对自己有利的。懂得把别人厌恶的当作自己所喜爱的,这就是有道之人不同于世俗之人的原因啊。
伍子胥逃亡,楚国紧急搜捕他。伍子胥登上太行山远望郑国说:“大概这个国家,地势险要而人民多狡诈,它的国君是个平庸的君主,不值得同他成就大事。”伍子胥离开郑国前往许国,见到许公询问自己该去哪里。许公不回答,只是面向东南吐了一口唾沫。伍子胥拜了两拜接受指点说:“我知道该去哪里了。”于是前往吴国。经过楚国,来到江边,想要渡江,看见一位老人用篙撑着小船,正准备捕鱼,伍子胥便顺势向他请求摆渡。老人把他摆渡过了江。伍子胥问老人的姓名和家族,老人不肯相告,伍子胥解下自己的宝剑赠给老人,说:“这是价值千金的宝剑,希望能献给您。”老人不肯接受,说:“按照楚国的法令,捉拿伍员的人,可以封执圭的爵位,享受万担的俸禄,赏赐黄金千镒。从前子胥经过这里,我尚且没有抓他去领赏,如今我又拿你这把价值千金的宝剑做什么呢?”伍子胥到了吴国,派人到江上去寻找老人,却再也找不到了。伍子胥每次吃饭必定祭奠他,祝祷说:“江上的老人啊!天地是极广大的了,是极尊重的了,何尝无所作为呢?却又仿佛无所作为。江上丈人做了如此大功德却仿佛什么都没做。姓名无法得知,身影无法得见,这大概唯有江上的老人吧!”
宋国的一个平民在耕田时得到一块宝玉,把它献给司城子罕,子罕不肯接受。平民请求说:“这是我们平民百姓的宝物,希望相国能赏脸收下它。”子罕说:“你把玉当作宝物,我把不贪图财物当作宝物。”所以宋国的年长智者说:“子罕并不是没有宝物,只是他看作宝物的东西与常人不同罢了。”
现在把百金和捏成团的黍米给小孩子看,小孩子必定会拿捏成团的黍米;把和氏之璧和百金给平庸浅陋之人看,浅陋之人必定会拿百金;把和氏之璧与至高无上的道德箴言给贤明之人看,贤明之人必定会选取至高道德箴言。人的智慧越精深,他所选取的越精纯;人的智慧越粗浅,他所选取的越粗劣。
来懋斋先生家境极为贫困,但生性慷慨大方,有着超越常人的节操。乡试考中举人后,打算前往礼部参加会试,却缺少路费资财。乡里的风俗习惯,凡是临时缺乏资金的人,可以召集亲戚朋友七八个人,每人出一份钱给发起人,由发起人立字据签名拿到资金,事情办完后再依次归还本金,这叫做“打会”。不久先生说:“何不像这样组成一个‘会’来筹集路费呢?”于是在亲朋好友的门庭之间奔走了好几天,才获得七个人的口头应允。然而他们都是出于情面无法推辞,勉强答应而在心里实际上是不愿意的。到了聚会的那天,先生黎明就起床,打扫庭院台阶,准备了美酒与佳肴,恭恭敬敬地等待着他们。哪里料到天色已经晚了,没有一个亲友的脚印留在他的庭院里。
有一群乞丐路过他的门前,看见先生家里摆满了杯盘酒食,必定有什么所谓的大喜事。于是聚集在门槛外面,争着想要得到残羹剩菜。在这个时候,先生饥饿之火与愤怒之火交织在一起,于是走出来对群丐说:“我铺陈筵席设置酒席,原本是为会友们准备的。然而会友们背信弃义,没有一个人到来。与其把这些酒食丢弃在空地腐烂,哪里比得上拿来给你们喝呢!”群丐听到这番话,争相跑进院来,尽情吃喝直到醉饱才离开。
第二天,有一位老乞丐带着群丐前来拜见,对先生说:“您是一个讲信用的人。昨天承蒙您的丰厚赏赐,实在非常感激。得知先生有前往礼部应考的心意,却被亲朋故旧背弃。这区区小事,有什么困难的呢?我们愿意尽全力,沿途用行乞所得供奉先生食用。只要路上没有饥寒干渴,平平安安抵达京城就足够了。”先生起初觉得十分为难,群丐极力请求,于是便一同上路。一路上,群丐各自施展本领,靠乞讨供奉先生,遇到艰险阻难就尽力保护他,最终平安到达京城。会试中,先生果然考中进士,被朝廷任命为知县。刚回到故乡里弄,前来嘘寒问暖表达祝贺的亲朋好友络绎不绝,肩碰着肩,脚跟着脚。先生平淡地对待他们。群丐请求跟随他前往任所。
抵达任所后,群丐各自在四方行乞,只在黄昏暮色时暗中进入官署向先生问安而已。先生也随时拿钱财资助他们,但他们往往不肯接受。当时县里盗贼很多,群丐暗中担任侦探,因此屡屡破获重大案件。到了官府颁发赏钱时,悬挂赏榜好几个月,始终没有一个人前来认领。而先生因为政绩卓著,被上级保荐升任郡守。先生本来就是儒家君子,不耐烦应酬交往的繁杂,又把名利俸禄看得极淡,于是因为母亲年老请求辞官回家奉养终老。辞官之后,想为各位乞丐筹划谋求安身立命的产业,群丐竟然全都避开他到别处去了。先生每次对别人谈起这件事,总是欷歔感叹流泪,把这引为生平憾事。然而这些乞丐真算得上是真正的侠客啊!
过去楚国要攻打宋国,墨子听说以后很哀伤,就从鲁国出发赶路十天十夜,脚上打起一层层的老茧也不肯休息,撕下衣衫布包裹一下又向前赶路,到达楚都郢城,马上拜会楚王,说:“我听说大王您要兴兵攻打宋国,您是估计一定能攻占宋国后才决定攻打的呢?还是要使民众劳苦、损兵折将、蒙受被天下指责为不义的名声、却得不到尺寸之地,仍还进攻的呢?”楚王说:“如果必定占领不了宋国,又要蒙受不义之名声,我为什么还要进攻呢?”墨子说:“我看您大王一定是既得不到宋国又必定是名誉受损的.”楚王又说:“公输现在是天下有名的工匠,由他来制造云梯这种器械来攻宋城,为什么不能取胜?”墨子回答说:“请让公输假设来攻城,我来防守,演习一下.”于是公输般摆开器械来攻城,墨子也摆出守城的阵式和装备,公输般连攻九次城,被墨子打退九次,始终攻不进城内.这样使得楚王只得息兵,停止对宋的进攻.
儒者的书上称赞鲁般和墨子技艺高超,用木头雕刻成老鹰,飞了三天不会落下来.说他们用木头做成老鹰会飞,是可能的;说它飞了三天不下来,就是夸大.用木头雕刻成老鹰,就因为仅仅像老鹰的样子,怎么能飞上天就不下来了呢、既然会飞翔,怎么能达到三天之久呢?如果真有机关,飞上天就一直翱翔,不会再落下来,那么该说终于能一直翱翔,不该说三天不落下来.像社会上流传的话说:“鲁般技艺高超,丢失了他的母亲.”这是说巧工鲁般为他母亲做木车马、木车夫,机关完全齐备,那上面坐着他母亲,车一跑就不回来了,鲁般终于失去了他母亲.如果木老鹰机关完备,跟木车马一样,那么就会飞上天不下来.实际上,机关只能在很短时间内起作用,不会超过三天,那么木车马一样也该三天内在路上停下来,不会一去不回因此而丢失鲁般的母亲.看来这二件事一定都不符合真实情况.
鲁般,是肃州敦煌县人,具体的生卒年代不清楚,他的手艺巧夺天工.曾经在凉州修造佛寺,制作了木鹰,只要敲击三下(木鹰上面的)木楔子,(木鹰就飞起来了)鲁般就坐上它飞回家.不久之后,他的妻子就怀孕了,(鲁般的)父母就盘问媳妇(是怎么回事),妻子就原原本本的诉说了原因.这之后(有一次)鲁般的父亲乘机拿到了木鹰,敲击了楔子十几下,就坐着木鹰来到了吴国的都城,当地的人以为是妖怪,就(把鲁般的父亲)杀掉了.鲁般又制作了一只木鹰乘坐(飞到了吴国都城),于是才找到父亲的尸体.(他)怨恨吴国人杀了自己的父亲,就在酒泉城南制作了一个木头仙人,(这个仙人)手指着东南方向,(于是)吴国大旱三年.算卦得人说:“(这大旱)是鲁般造成的.”(吴国人)就拿了几千礼物去跟鲁般谢罪,于是鲁般就为他们砍掉了(木仙人)的一只手臂,当天吴国就下起大雨.
【点评】在复习时中务必把握文言文阅读的技巧
一、整体把握,分析文章.
通过阅读文章,分析文章的内容.首先,能够读懂文章,理清文章的思路,把握文章层次之间的关系,并且能够概括出文章各个层次的含义.其次,能够抓住文章的关键语句,概括文章的要点,把握文章的主旨.
二、理解词义,翻译语句.
通过解释词语,理解句子的含义.
首先,必须准确把握文中实词和虚词的含义和用法.掌握文言实词,主要从以下四个方面入手:一词多义、古今异义(词义的扩大、词义的缩小、词义的转移、感情色彩的变化等)、通假字、词类的活用(名词的活用、动词的活用、形容此的活用、使动用法、意动用法等).虚词着重掌握的有:之、其、而、以、于、则、乃、也、者、乎、然、焉、何、夫、尔等,其中出现频率高更应重点掌握的是:之、其、而、以、于五个.
其次,要了解文言文中常见的句式及其特点.掌握文言文中有别于现代汉语的特殊句式,是文言文阅读所必需的能力.文言文中常见的句式有:判断句(多用“者”、“也”、“…者…也”、“…者也…”;用“非”、“乃”、“悉”、“为”、“则”等,表示某种肯定或否定的判断;也有用“是”表判断的)、省略句(省略主语、省略谓语、省略宾语、省略介词或介宾短语)、倒装句(谓语前置、宾语前置、定语后置、状语后置)、被动句(借助于被动词,如“被”、“于”、“为…所…”表示被动;不借助被动词,而在句子意念上表示被动).
第三,要掌握文言翻译的原则、方法和步骤.从考试走向看,翻译文言句子是考试的难点,也是重点.文言翻译的原则是:信(准确)、达(通畅)、雅(有文采).翻译的方法:留(对古今意义相同的词保留不译);换(用现代的词去替代相应的古代的词);补(补出文中省略了的语句,补出句中的省略成分);删(把无实在意义的文言虚词删去);调(把文言文倒装句调整为现代汉语句式).除了掌握以上的原则和方法,翻译时还必须有步骤:解词﹣﹣串意﹣﹣顺句.
三、诵读识记,积累运用.
通过诵读文章,形成语句的积累.在复习应考中,首先要多诵读,诵读是培养语感,提高阅读能力的重要手段.其次是积累,包括了对文学、文化常识的积累,对古诗文名句、成语、文言词语与句子的积累.第三是能够正确理解和运用积累的知识.
高考文言文考查,考点的设置都可以从课本中找到相关联的知识点.因此,立足课内、辐射课外是最佳的复习方式.一般说来,按照以上方法,有计划、有重点的进行几轮复习,文言文的阅读就不再是难事.
廉洁的官吏自古以来都是极难做到的。虽然这样,当今所谓的廉洁,往往只是在权贵富豪面前闭门谢客、不接受馈赠私礼罢了。若论其在地方治理上兴除利弊、体恤百姓疾苦的实政,则常常空疏无所建树。
郡守郭文麓先生治理地方,不仅操守冰清玉洁、纤尘不染,而且深谋远虑,雷厉风行。革除宿弊,严厉整饬豪强胥吏,宽免小民徭役。百姓安居乐业,夜不闭户。如今升任副使入朝,全郡官民夹道挽留痛哭流涕,这才是古之所谓真正的贤良廉吏啊!
楚地的风俗信仰巫师而不信医生,从夏商周三代以来就是这样,现在更为严重。凡是生病不论时间长短、病情轻重,药一入口不见效,就立即摒弃不用。至于对巫师,反复十多次无效,也不后悔,反而认错并痛切地自责,耗尽他们的资财,竭尽他们的气力,最终不见成效,病重将死,人们却互相责备说:“这是医生的失误,而且是请巫师请晚了。”自始至终没有一句话怪罪巫师。所以功劳常常归于巫师,而失败常常归于医生。无论有效无效,巫师常常受到丰厚奖赏,而医生却落在后面。所以医生想要急于获利、取信于人,又必定借邪魅之兆作为伪装,即使极有智慧的人也少有不受迷惑的。甚至在沅江、湘江之间用活人祭祀邪神以求利益,遭受严刑重罚也不怨恨,因而巫术的危害盘根错节、深沉坚固无法解除了。医道长久不能胜过巫术,即使有良医也无法施展他们的医术以成全名声,而后学者一天天懈怠,所以有时走遍数郡寻访一名良医都找不到。唉,难道是先王的大道不能彰明了吗?为什么巫术的祸患竟到了这种地步啊!人们能够享尽天年,难道不是万幸吗!
我们乡里有位徐先生名叫若虚,是郡里的大姓望族。十五岁考中进士,随即辞谢官职回家行医。别人只要有一剂好药方、一句有益的话,必定备办丰厚钱财不远数百里去拜他为师,一定要学到手才罢休。历经数十年,他的学业大成,著成《易简归一》数十卷。辨明疑难,补救疏漏,博深简约,明察秋毫,贯通幽微,敏悟融会,大家都说他是古人复生。他治病凭脉象,不单凭症状,无论富贵贫贱,都不索求报酬,只要信任他去诊治没有不见成效的;那些不能救治的必定事先知道;只要病人一用巫术,他就离去不再过问。从此我们乡里的巫师渐渐不能独揽其功了。我游历数千里没有人能赶得上他,偶尔遇到一个,又只专攻一门,擅长一技而已,没有能兼通众长的。我来到旴江,结识了汤伯高,他识见广博通达、沉静深邃,不夸耀自己、不傲慢自大,神态风范非常像徐先生。我正担忧巫术的危害、医道的不彰,眼看百姓夭折丧命而无法救助,而赞赏汤伯高的学问有徐先生的风范,而且每试皆有效,所以一并记叙巫与医的利害以及徐先生的本末始末来赠送给他。唉!如果天下的医生都像若虚、伯高那样,信任他们的人都像我们乡里的人那样,巫术难道还能长久胜过医道吗!
李台州名宗质,字某,北方人,不知道是哪个郡邑的。母亲姓展,是妾,生下宗质后遭
遇靖康年间的动乱,母子失散了。宗质凭着父亲的官职得到荫赏。长大以后,到达做官的所在必定到处寻找母亲,没有找到。姻亲司马季思到蜀地去做官,宗质说:“我寻找母亲,东南地区没找到,一定在蜀地吧?”于是跟随他到西部去,乘船经过各个州,像是县或者是村市,一定登上岸边,走遍这个地方大声呼叫,喊道:展婆,展婆,到了傍晚,才哭着回去,不吃饭,司马家的人很同情他,一定多方宽慰告诫他,他才一边哭着一边勉强吃点东西。等到季思任职期满,向东而下,所经过的地方李台州仍然这样,始终没有找到。到了荆州,仍然这样。每天早晚号叫呼喊,咽喉疼痛,身体疲惫,在茶楼稍事休息,流泪。
坐了一会儿,一个讨饭的老妇人来到他的面前,作揖说:“官人给我一文两文钱吧。”宗质站起来向她作揖请她坐下,用主客之礼待她。喝完茶以后,询问老人的家乡姓氏。老妇人勃然大怒说:“官人能给我多少钱,为何猛然问我姓名?我不是要饭的。”宗质更加恭敬,道歉说:“我十分惶恐,忤逆了阿婆,希望您能停止生气,试着说一说,又有什么害处呢?如果或许是乡邻或亲族,我愿意倾囊为阿婆馈赠财物。”老妇人高兴地说:“我的姓氏很怪异,不能说。”宗质极力恳请,老妇人忽然说:“我姓展。”宗质惊讶地站起来,抱着她,大哭道:“夫人,您是我的母亲啊。”老妇人说:“官人不要错了,我儿子有可以验证的标记,他的右腋下有一紫色的痣,大小如杯子。”宗质跪拜说:“是这样的。”露出右腋给她看,于是母子拥抱在一起哭泣,周围观看的人有几十甚至上百人,他们都一边叹息一边哭泣。
宗质背着他的母亲回去,季思和家人孩子也为他们哭泣,从此以后迎养母亲孝顺奉养十多年,母亲在高龄寿终,宗质也已经白头了。
宗质乾道庚寅年间为洪倅,我当时是奉新县县令,多次拜见他,不知他们母子之间的这些事情。第二年,我到中都做官,宗质回到朝廷,授予台州知州。朝士们说:“李台州,是曾觌的荫家,曾觌没有儿子,把台州的儿子当作自己的儿子。”我见了一次不敢见第二次,也不曾知道他的孝顺。十七年后,李台州去世以后,我和丞相京公一同做宰掾,谈话间,京公对我说起李台州母子的事情。我八岁的时候,先太夫人去世,我终身抱憾。听说这件事情之后,哭泣不能停止,感动并且为他做传。
称赞说:孔子说:“孝悌达到极点是和神明相通的。”像李台州,生下来就不知道失去母亲,成年以后知道寻找母亲,寻找母亲却找不到,找不到却不懈怠,走遍半个天下,到老了才找到。昔日苏东坡歌颂朱寿昌,至今人们都咏叹歌颂并以为美谈。像李台州,他的事迹难道和朱寿昌有什么不同吗?这不就是所说的至孝和神明相通吗?如果不是至孝怎么能和神明相通,不是和神明相通怎么能找到母亲?我每次对士大夫们说起这件事,听到的人必定哭泣。人们谁没有母亲?有母亲谁没有这样的心呢?他们有母亲,未曾失去母亲,有母亲,不用等待寻找母亲,母亲活着有的人却忽视并且不尊敬她,亦或者违背甚而不爱惜她,他们这是什么心啊?
【点评】概括归纳文章内容。解答此类题的方法是:①抓住题干,读全读准。在阅读题目时,须读全、读准题干,切忌走马观花。所谓读全,就是对题干中的所有要求要一个不漏、原原本本地分析;所谓读准,就是要准确地把握题干所提的要求,看清是选对的还是选错的,是概括内容还是分析观点。只有对题干作全面、准确的分析理解,才能准确地答题。②放回原文,查对正误。特别是在时间、地点、官职,人物的行为、实效方面,应仔细查对原文的词句,全面理解,综合分析,两者间的差别正是把握全文的关键所在。对似是而非处,要有借题解文的意识。
天下不崇尚儒者很久了。当今世上的士大夫,开口说话一定自称儒者。儒者究竟是怎样的呢?高高的帽子、宽大的衣带、宽大的衣袖,这样穿戴的称为儒者吗?手持书简,俯身苦读,吟咏不停的称为儒者吗?又何况醉心文辞、苦心构思,写出华丽文章的人称为儒者,(这和儒者)也差得太远了。除去上述种种不说,至于西汉的公孙丞相、萧望之、张禹、孔光,东汉的欧阳歙、张酺、胡广,(这些)世人所说的大儒,果真足够符合儒者的名称吗?
鲁人颜太初,字醇之,常对这种情况很气愤。(他)读先王的文章,不研究章节句子,一定要探究其中的义理才行。(颜太初)掌握了先王书中的义理以后,不是仅仅称道它,用来夸大欺骗世人,而是必定亲自去实践。(只诵读先王的文章)对他自己来说与邻里相比也就没有突出的地方,对他之外来说就不能发扬光大(先王的义理)。不能发扬光大,先王之道就遮蔽起来了,于是(他)探求天下国家政理风俗的得失,创作诗歌和文章来宣扬倡导它。景祐初年,青州牧以荒废政务、逸乐过度、恣意放任为能事,(他)仰慕嵇康、阮籍的为人,当时各地的士大夫喜欢他不受礼教的束缚,一致效仿他,渐渐形成风气。颜太初厌恶他,认为他是使风俗大乱的根源,作了《东州逸党》诗来讽刺他。诗最终传到皇上那里,皇上立即追究青州牧的罪过。又有郓州牧因为下属的县令清廉正直与自己不同而生气,就诬陷他犯罪,将他在狱中拷打致死。他的妻子和孩子弱小不能自己去告状,颜太初平日与这个县令交好,怜悯他冤死,写了《哭友人》诗,郓州牧也因此而被罢免了。
这时有人举荐颜太初博学有文采,天子下诏任用他为国子监直讲。恰逢有个平日不喜欢颜太初的御史,上书说颜太初放纵而不遵礼法,不可以担任学官。诏书就要到了,又改任河中府临晋主簿。颜太初为人,其实宽厚、善良、有政绩,不是放荡不羁的人。从临晋又改任应天府户曹,主管南京学校方面的事,死在睢阳。先前的制度规定,判、司、簿、尉四个官职的考核,没有因欠国家赋税而考核为下等的,照例按县令录用。就算愚笨、懦弱、昏惑、老迈没有可用之才的人,凭年数积累,也一定能得到。而颜太初才华见识如此,中进士做官近十年,到死都没能摆脱判、司、簿、尉的行列,他死时大概四十多岁。唉,这是上天要毁灭儒者,使他们一定达到这么坏的地步啊!将会像狗对自己奇怪的事吠叫一样,品行正直、与众不同的人一定要被铲除吗?怎么他的仕途和寿命两者都如此困厄呢?
世人看到颜太初官职不能震动人,又加上他的文章多指责批评,有缺点毛病的人讨厌听到,即使得到他的文章,也不很重视它。所以丢弃遗失的占多数,我只得了他的两卷。在同州又得到他写的《题名记》,现在集在一起,为它作序。前代的读书人活着时地位不显赫,但文章在后代长存的太多了。颜太初虽然地位低寿命短,他的文章难道一定流传不了吗?他日有见到它的人,看到他的《后车》诗,就不会忘记借鉴警诫了;看到他的《逸党》诗,礼义就不会衰败了;看到他的《哭友人》诗,残酷的官吏就会心生惭愧了;看到他的《同州题名记》,地方长官就了解政治的腐败了;看到他的《望仙驿记》,地方长官就不经营驿站了。由此来说,带来的益处不也很多吗!
左斗光,字遗直,桐城人。万历三十五考中进士。后来升为中书舍人。被选拔授予御使,负责巡视京城。其间收捕处理了吏部的一些凶悍作恶的官吏,收缴假印七十多枚,假官一百多人,整个京城都为之震动惊悚。出京管理屯田,于是分条上疏共陈述三因十四条建议,皇上下诏全部应允施行,因而水利大兴,北方人开始懂得种植水稻,邹元标曾经说:“三十年前,京都人不知道稻草为何物,如今所处的地方都是水稻,这是种植水田的好处啊!”阉人刘朝称东宫有旨,索要供外戚聚居的土地。光斗没有将意旨拆封并还给刘朝,说:“天下每一尺土地都归殿下所有,今日怎敢私自授予。”阉人愤然离开。杨涟弹劾魏忠贤,左光斗和他一起谋划,又和高攀龙一起揭发崔呈秀贪赃。魏中贤和他的党羽都对他非常怨恨。等魏忠贤驱逐了赵南星、高攀龙、魏大中以后,接着将驱逐杨涟、左光斗。左光斗很气愤,草拟奏疏,弹劾魏忠贤和魏广徽有三十二条当斩罪,准备十一月二日奏上,预先将妻子儿女遣还原籍。魏忠贤侦知,提前两天将他和杨涟二人一起免职。奸邪小人还不解恨,又制造汪文言案,将左光斗的名字挂上,派差役前往逮治。父老乡亲抱着马头号哭,声震原野,差役也为之流泪。到京后,左光斗被关入诏狱,严刑拷问。许显纯诬蔑他们收受杨镐和熊廷弼的贿赂,杨涟等人起初不承认,后来害怕不承认就会被严刑拷打而死,希望被送往掌司法刑狱的官署,能够稍微延缓死期好为以后澄清真相进行谋划。于是他们都承认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左光斗也虚担了收受贿银二万两的罪名。魏忠贤于是假借圣旨,仍命许显纯每过五天就追赃拷打一次,不交给法司,杨涟等人这才后悔自己失算了。容城人孙奇逢,是一个节义侠气之士,和定兴人鹿正一起,认为光斗为官时对京城所管辖地区的人民有恩德,倡议为他们凑齐钱款,人们争相响应。共捐得数千两银子,商量要代他们缴纳罚金,来缓解他们的讼事,但左光斗已经与杨涟在同一天被狱卒杀害,当时是天启五年(1625)七月二十六日,左光斗享年五十一岁。左光斗死后,赃物追查还未结束。魏忠贤命令抚按严厉追缴,拘捕光斗同族兄弟子侄十四人。长兄左光霁因被牵连治罪而死,母亲因哭泣儿子悲伤而死。都御史周应秋还认为主管官员追查不力,上疏催促他们力办,因此最终使左光斗家破人亡。魏忠贤被杀后,朝廷追赐左光斗为右都御使,录用了他的一个儿子。福王时,追加谥号为“忠毅”。
天啊,天啊!为什么这么快让我的外祖母去世啊!我太伤心啊!不孝孙宗道,幼年丧母,外大母每每见到我,总是泪水止不住地流,一边流泪还一边抚摸着我说:孩子饿吗?感觉冷吗?就取来衣服给我穿上并喂我食物。所以我即使是孤单一身的幼儿,也和在母亲膝下成长没有差别。如今我已长大成人,可外祖母在哪里啊?悲伤啊,悲伤啊!
太夫人姓赵,她的先祖是江陵人,景泰年间搬迁到公安县,于是在此入籍定居。四方传言先祖是处士为人思虑周密,赠中宪东谷公与处士住同一里巷,平素相交甚欢,因此详尽的知道太夫人勤勉谨慎的情状,说:“这实在就是我家的儿媳。”于是命方伯公前去下聘礼提亲。赠中宪公生性好饮,每日和诸酒友一起饮酒交游,不过因生活状况不景气,有些人拒绝和他酣畅地饮酒。自从选择太夫人做儿媳,鲜美柔滑的食物摆满几案,置备迅速。那些原来的酒友吃惊的互相说:“先前同那人饮酒,还很少有菜肴,如今为何突然就呈现和乐的样子?”于是看遍他家谷仓及箱子却像原来一样空乏,这之后才知道是太夫人饿着肚子冒着寒冷去到公婆处,尽心竭力地侍候。不久,婆婆钱恭人患病且日趋严重,赵太夫人就拿出所有的首饰交给丈夫,让他去请医生,不管医生是远是近。钱恭人不吃东西,外大母也跟着不吃。钱恭人卧床不起,太夫人内心的哀伤可想而知啊。这些事到如今已有五十多年,但提到这些还总是落泪。平素家居曾告诉儿子说:“我们如今生活富足了,所以能乐善好施罢了,不像她老人家虽贫穷却好施。你们之所以有今天,如果没有她老人家的品德不能达到今天的地步,你们做子孙的不要忘记她呀!”
乙卯年,方伯公考取得乡试中式,丙辰年成为进士,己未年便官至比部郎。太夫人跟从着来到京师,为照顾生活起居,教导抚育子女,家中和美。四年里,没有置办过一件鲜明艳丽服饰。丙寅年,方伯公任江西佥宪,当时的长官喜欢用刑具,公庭上哀嚎声不断。太夫人听到了,面带忧伤地说:“他们的怒气很容易消解,但受刑人的生命却难以延续,况且怎么能用别人的灼骨之痛,来博取自已的一时之快呢?”方伯公听后为之动容说:“请随时拿这话在违背它时提醒我。”戊寅年,方伯公因为参与驻守通、泰的军队政事,不久由河工越级升迁为河南右辖。不久,转任河南左辖。日夜置身文书簿册中,体力逐渐耗损。太夫人常常劝告方伯公:“该要休息了!当下不能焚琴煮鹤(这里指糟蹋身体)来求温饱,你难道没有到双田种庄稼,喝东湖水的打算?”方伯公曰:“你所说的隐居生活是让妻子儿女生活艰难,你如果这样说又为难什么呢!”癸未年需依官员等第调任官职,最终请求告老回乡,顺从了太夫人的意愿。平素家居曾对儿子们说:“你们的父亲多年享受俸禄,稍微扩充了家里的田地房屋,但这些不会全给你们,而要推让来赡养整个家族的人,也只有这样除顾念你们祖父之外,也让你们明白不可以独自享有这些。你们要把这个意思记在家谱中,杜绝后世子孙的其他念想,让我们族人能够世世代代依靠这些土地生活,不也很好嘛!”她平素家居的话语就像这样识大体。
不肖孙儿宗道,是太夫人的外甥,从大义上讲不敢虚美外祖母的行为,然而也不愿隐瞒外祖母的美德。只有不吝啬地把她的事迹用文字记下来,使她的精神长存,就是舅父家的大幸,也是宗道的大幸。
我曾经认为君子的文章,不是只浮于道德表面,那或刚强或柔婉、或轻缓或急切的文气,或繁琐或简洁,或舒缓或敏捷的格调,一概都出自于他内心的诚挚,不隐藏自己所已经知道的事,不勉强写自己所不知道的道理,就譬如楚人一定会唱楚地的歌曲,秦人一定会穿秦国的衣服。只有他的言论不停留在内心的表面,因此沿着他的言论去寻求,那么潜藏着的德行心志,都不能隐藏。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不知其言就没有理解其人的办法,而世上糊涂的人,仅仅知道言语品德这两者不能相通,或者相信他的话语却怀疑他的行为。唉,这是只知其一,而不知道君子的文章,本来就是出于他们的德行,与那些没有德行却述说德行的人不一样啊。我刚开始写文章,最喜欢读《左氏春秋》、《离骚》等书。左丘明的文章华美,然而他的行为事迹在后世(文献中)看不到,不能考证。屈原的仁德,不愿意只为自身谋私利,他的文气遒劲,他的志趣高洁,因此他的语言翻覆曲折,一开始认为他是繁琐的,左顾右看,中途怀疑他是迂回的,然而他的心思至诚恳切,因而他的言语周密而不令人厌烦。推究到最后,因而知道他的仁德出于愤而不是怨恨,不同流俗而洁身自好,并非有私心,彷徨悲叹,(而国中)终究没有安慰他的人,因此即使他剖白心志没有显露自己的办法,这就是屈原的忠诚。因此他的文章如同明珠美玉,美丽而令人赏心悦目;如同秋风夜露,凄然而令人感动同情;如同神仙烟云,高远而不能攫取。依循他的言语来考证他的事迹,难道有不合理的吗?
自从三代以来,我最喜欢读太史公、韩退之的文章。司马迁雄奇豪迈、慷慨激昂,自他年轻时就周游天下,交结豪杰。他的学识在讨论寻找梳理前世踪迹上最有优势,他凭借着一股不平之气,敢于仗义执言,以至于惹来祸端。因此他的文章疏放坦荡明白,简洁朴素而肆意驰骋。只是他平生志向在心中有所郁结,因此他在文章末尾只言片语,时不时有感慨愤激而不能宣泄的情况。韩愈的文章如同先王的衣冠,郊庙的祭祀礼器一般典雅,以至于他豪放不羁,超卓不群,无法收揽,于是他极尽语言的巧妙,有不足也有过头。唉,韩愈在唐朝,大概是很不受重用了。然而他冒犯君王,忤逆权臣,面对义事时便忘了自己的患难,刚正坚毅而又忠诚务实,因而他的学问能够在道德破坏之后独树一帜,继承孔孟的学说来自立其说,故而韩愈的文章虽然想要不成为这样的风格,大概也不能了。
自从唐代以来,经历了五代的战乱。宋朝兴盛,铲除叛逆而讨伐罪人。到了仁宗临朝,天下平定,战争不兴,休养生息,一天天地趋向富贵繁盛。士大夫在这时交游,谈笑快乐,再也没有从前那种幽愤不平气息,天下的文章渐渐兴起。而庐陵欧阳修先生开始写作古文,近的揣摩两汉文章,远的探究三代的文章,而继承孟子、韩愈之风,也成就了一家之言,长久以来形成的习惯更加高洁,文风经过淬炼洗濯洗练而更加新颖。后来各地求学的人,开始以他们原有的文风为耻辱,只追求古文。而欧阳公在这时,实际掌握着重心来引导天下豪杰,而世上号称能写文章的,出自欧阳公门下的十之八九。而您则是这些门生弟子中的第一名,您的文章议论,能与欧阳公不相上下。那些贤人名士听闻,认为您的文章虽然兴起于欧阳公之后,然而屹立的样子连欧阳公也有所敬佩,忘记后来那些论及此事的人。我自从刚开始读书,就知道要读您的文章,思考之后再思考,广泛求访用来每天掌握其变化。唉,像您这样的人,真是已经到达天下写文章人的顶点了!
周尧卿,字子余,他的祖先是汝阴人。尧卿聪明机警,博闻强记,七岁时就擅长作诗,二十岁时以学识和品行而闻名。天圣二年考中进士,历任太常博士和饶州通判。去世时年五十三岁。他的文集有二十卷,《诗》和《春秋》的注解各有三十卷。尧卿在十二岁时失去了父亲,悲伤哀痛得就像成年人,见到母亲句抑制情感、忍耐哀痛,不想让母亲伤心。母亲对此感到诧异,对亲戚说:“我的儿子这样的关怀我,非常懂得孝顺赡养我。”尧卿后来果然赡养孝顺母亲,他的志向如同母亲所说的那样。他对待兄弟,尤其厚道友爱。母亲去世后,他结草庐守孝三年,睡在柴草上,枕在土块上,即使生病也不饮酒吃肉。有人劝他按照礼仪规矩适度保重,他说:“《礼记》上说‘老年多病可以不停止吃酒肉’,也许是因为忍受不了丧亲之痛罢了。我虽然病了但还没有年老,能忍心像这样做吗?”安葬母亲时,他亲自背土填埋。有人告诉他说:“古代贫穷无法安葬逝者的人或许会这样做,现在你何必自苦呢?”他泪流满面地回答说:“过了今天,即使以后我想要像现在这样竭尽全力,还能有机会吗?”尧卿为人正直严谨,不喜计较,对于那些轻慢他的人,他必定会以丰厚的礼仪来使其惭愧。尽管担任官职的薪俸不高,但他会倾尽所能来救助亲族和朋友,直到用完为止。无论到哪里为官,他都以治理得当而受到民众的思念。他曾在汀州宁化县任知县,提点刑狱杨纭刚进入境内,暗中观察刺史行为的优劣,他看到身戴刑具却仍在田间劳作的农民,杨纭就靠近并询问原因。那个人回答说:“我因为贫穷而追求利益,(知县)为人正直不折,法令不可违反而我却违反了,我又有什么理由怨恨呢?”杨纭到达县里后,不再另行访查,只是将听到的情况上报来推荐他。庆历年间,范仲淹举荐尧卿为可作为学习榜样的老师,可惜周尧卿还没有得到起用就去世了。尧卿的学问,不拘泥于经传注释,他不断地提问、辨析和思索,以通达文义为目的。他在学习《诗经》时,遵循孔子所说的“《诗》有三百篇,用一句话概括,就是纯真无邪”,以及孟子所说的“解说《诗》的人,要通过自己读作品的感受去推测诗人的本意,才叫做有所得”。他钻研经传的主旨,同时也看到了毛氏和郑氏注释的得失之处,他说:“毛氏注想要简洁,有时缺乏义理,不符合‘用一句话概括’的经义;郑氏注则想要详尽,有时偏离了情性,不算是‘推测诗人的本意’。我们还能不经过筛选地获取知识吗?”在学习《春秋》时,他说:“《左氏春秋》的记述详尽,符合经典的编写方式。”对于三传的异同,他都有所取舍,说:“圣人的意图,怎么可能是不一样的呢?”欧阳修为他的墓碑撰文说:“像周君这样的人,对待双亲恪尽孝道,处于丧期极尽哀礼,而且以礼行事。他的学识高于毛、郑《诗》注和《左氏春秋》。”
材料一:
大凡作战,如果兵力对比我众敌寡时,不能与敌军交战于险狭之地,一定要选择平坦开阔的地域作战场。部队听到鼓声就前进,听到钲音就收兵,这样对敌作战就没有不胜利的。兵法说:“指挥大部队作战,可进就进,不可进就停止。”东晋孝武帝太元八年(公元383年),前秦帝苻坚率领大军进驻寿阳,并临淝水岸摆好阵势,同晋将谢玄隔水对峙。谢玄派人对苻坚说:“你率大军长途跋涉深入我国境内,却临水列阵,这分明是不想同我速战。请你带军稍向后退,使双方将士得以从容追逐交战,我与各位骑马慢行而观战,不是很快乐吗!”苻坚的部将都说:“应该凭借淝水阻截晋军,不让其渡河冲上岸来。我军兵多,对方兵少,(只有这样)才是万无一失的办法。”苻坚说:“只管退兵,让对方军队渡河,(乘其渡河之际)我们以数十万骑兵逼向河中而歼灭他们。”苻融(苻坚之弟)也赞成这样做。于是苻坚下令秦军后退,不料部队因后撤而混乱不能控制。在这时晋将谢玄与谢琰、桓伊等人,率领精兵八千渡过淝水。谢玄和谢琰挥军激战于淝水之南,苻坚部队惨遭失败。
材料二:
唐太宗问:“古人在临阵之前出奇制胜,出人意料地攻击敌人,这也是奇正变化的法则吗?”李靖回答说:“古代的战斗,大多是一些稍有智谋的人战胜没有智谋的人,一些有微小长处的人战胜没有长处的人,这些人哪能谈得上懂兵法呢?就像谢玄在淝水击败了苻坚,不是谢玄善于用兵,而是苻坚不善于用兵的缘故。”太宗命侍臣拣出《谢玄传》阅读后,说:“苻坚哪些地方没有做好呢?”李靖回答:“我看《苻坚载记》说:‘(淝水之战时)前秦各军都溃败了,只有慕容垂的军队独能保持完整。苻坚率领千余骑投奔慕容垂,慕容垂的儿子慕容宝劝慕容垂杀了苻坚,慕容垂却没有杀。’从中可以看出秦军的混乱。而唯独慕容垂的军队得以保全,可见苻坚被慕容垂所困的局面已经很明显了。被人困住而想要战胜敌人,难道不是很困难的吗?所以我说他没有智谋,苻坚就是这样的。”太宗说:“战争中有分合的道理,各自重视适宜的方法。古代的事迹中,有谁擅长此道?”李靖说:“苻坚指挥百万大军却在淝水战败,这是他能将兵力聚合而不能分散所导致的。吴汉讨伐公孙述时,与副将刘尚分开驻扎,相隔二十里,公孙述前来攻打吴汉,刘尚出兵与吴汉合围,从而大败敌军,这是兵力分散而能合击的结果。”太宗说:“是这样。吴汉战例的得失,足以成为后世万代的借鉴。”
材料一:
李广有个孙子名叫李陵,担任侍中,擅长骑马射箭。汉武帝认为他有李广的风范,让他在酒泉、张掖一带教士兵射箭,以防备匈奴。等到贰师将军出击匈奴时,李陵叩头自己请求说:“我所率领屯垦戍边的人,都是荆楚地区勇敢的人和奇才剑客。我愿意亲自率领一支队伍,到兰干山南面去分散单于的兵力,不让他全力对付贰师将军的军队。臣愿以少击多,只用五千步兵直捣单于王庭。”皇帝赞许李陵的豪情壮志,就答应了他的请求。李陵到达浚稽山,与单于军队相遇,匈奴约三万骑兵包围了李陵军队。李陵搏战攻击,匈奴军转身退回上山,汉军追击,杀敌几千人。单于大惊,召集八万多骑兵前来围攻李陵。李陵的军队在树林间徒步与匈奴骑兵战斗,又杀敌几千人。李陵的部队被困在山谷中,匈奴军在山上,从四面射箭,箭如雨下。士兵很多被杀死,无法前进。李陵说:“没有脸面回去见皇上呀!”于是投降了。皇帝非常愤怒,群臣都责备李陵,皇帝拿这件事问太史令司马迁的看法。司马迁极力辩护说:“李陵侍奉父母很孝顺,结交士人讲信用,常常奋不顾身来为国家的危难而献身,他历来积铸的品德,我认为有国士的风度。而且李陵率领的步兵不满五千人,深践(深入)敌人的军事要地,阻挡(抵挡)数万敌军。他虽然身陷重围,兵败投降,然而他摧垮、打败敌军的功劳,也足以向天下人显示他的本心了。他之所以没有死节,应该是想得到恰当的机会来报效朝廷。”汉武帝认为司马迁在诬陷欺骗,把司马迁下狱(关进牢狱),施以宫刑。很久以后,汉武帝才对原先使李陵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表示后悔。武帝派公孙敖带兵深入匈奴境内接李陵。公孙敖无功而返,于是对武帝说:“抓获了匈奴俘虏,说李陵在教单于制造兵器,以防备汉军。”于是汉武帝下令诛杀了李陵全家。不久后听说,教单于练兵的是投降匈奴的汉朝将领李绪,并非李陵。李陵派人将李绪刺杀。匈奴单于的母亲大阏氏要杀李陵,单于将他藏匿在北方。直到大阏氏去世后,李陵才回到王庭。单于将自己的女儿嫁给李陵为妻,封其为右校王,与卫律一起都成为掌权的贵族。卫律常常伴在单于身边,李陵则在外朝,有大事才召入王庭议事。征和三年三月,武帝遣李广利率七万人出兵五原,攻打匈奴。匈奴派大将与李陵率三万多骑兵追击汉军,转战了九天。
(节选自《资治通鉴·汉纪》)
材料二:
李陵投降匈奴,罪行显著而不可掩盖。如果说他孤军奋战而无援助,那么他率领五千步兵出塞,是他自己炫耀勇敢,而不是汉武帝命令他无法推辞的。李陵的家族因此受祸,他将灾祸转嫁给了李绪;等到后来李广利征讨匈奴,李陵率领三万多骑兵追击汉军,转战九天,难道也要把罪责推给李绪吗?如果说李陵受单于的控制,不得不追击转战,那么匈奴难道没有可信任的人吗?如果李陵有两面讨好的心思,单于又怎么能信任他并委以重兵,让他深入敌境与汉将对峙呢?司马迁为李陵文过饰非好像不够,却不断地称赞李广,以此来奖掖其家族世代相传的事业。身为将领却向敌军投降,投降以后又为新主效死作战,即使想要洗涤自己身上的污点,可已经染黑的白布,不可能重新变白。大节已失,则其余的都没法洗干净了。李陵说“我是想找一个适当的机会来报答汉朝”,只不过是见到苏武义举感到惭愧而找的借口。他的背叛,本来就不是司马迁所能文饰的。
(节选自王夫之《读通鉴论》卷三)
淮南厉王刘长,高祖少子也。少孤,吕后养之。及孝文帝即位,长自以至亲,骄蹇纵肆,多不奉法。
文帝仁恕,常优容之。长益骄横,遂与其党羽阴谋叛乱。发觉,文帝命群臣议罪,群臣皆请诛之。文帝不忍加诛,废其王位,迁蜀郡严道。道中病笃卒,文帝悲泣,追谥曰厉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