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懋斋先生者,家况奇贫,性慷慨而有过人节。乡试后,捷举。意欲赴礼部试,而绌于资斧。乡人俗习,例凡临时乏资者,得招集亲友七八人各出一分于发起人,由发起人立约签字付资,毕事而次第发还之,谓之会。既而曰:“孰如成一会而筹集之。”于是奔走于亲故之门者数日,始获七人之认可。然皆以情不能却,强应之而心实否之。届期先生黎明起,扫庭除,具旨酒与佳肴,以恭候之。讵知日既夕矣,无一亲故之足迹,印于其庭者。
有群丐过其门,见先生家罗杯盘,必有所谓喜事者。遂麇集于户限外,争欲得杯盘狼藉之馀渖。斯时也,先生饥火与愤火交绥,于是出谓群丐曰:“予之肆筵以设席也,实为会友设。乃会友背信,无一至者。与其弃之于虚牝,孰若移以饮汝曹!”群丐得言,争趋入,尽醉饱而后去。
翌日,有一老丐,领群丐来见,谓先生曰:“公,信人也。昨蒙厚赐,实所感纫。知公有赴礼部试之意,而为亲故所背,是区区者,何难之有?吾侪愿尽力焉,沿途以行乞所得,供先生食。但使途无饥渴,而安抵都下足矣。”先生初甚难之,群丐固请,遂同行。途次,群丐各展其能,行乞以供先生,逢险阻则力护之,竟安抵京师。礼部试,先生果成进士,除知县。甫抵里闬,亲故之问寒温表庆贺者,肩摩踵接。先生淡然处之。群丐请从之任所。
抵任所后,各行丐于四方,惟昏暮时潜一入署问安而已。先生亦随时资给之,然往往不受。时邑多盗,群丐间作侦探,是以屡屡破获重要案件。至颁发赏格时,悬牌累月,迄无来领者。而先生以政声卓著,由上峰保升郡守矣。先生固儒者,不耐于酬酢之烦,又淡于利禄,遂以亲老乞终养。解组③后,欲为各丐谋治生业,竟皆避之他去。先生每为人言之,辄欷歔泣下,引为憾事。然而丐则侠矣。
卢象昇,宜兴人。象昇虽文士,善射,娴将略。(崇祯)六年,贼流入畿辅,据西山,象昇击却之。贼走还西山,围冷水村 ,象昇设伏大破之。象昇每临阵,身先士卒,与贼格斗,刃及鞍勿顾,失马即步战。逐贼危崖,一贼自巅射中象昇额,象昇提刀战益疾。贼骇走,相戒曰:“卢廉使遇即死,不可犯。”
(十年)九月,清兵驻与牛兰。召宣、大、山西三总兵杨国柱、王朴、虎大威入卫。赐象昇尚方剑,督天下援兵。象昇麻衣草履,誓师及郊。当是时,嗣昌、起潜①主和议。 象昇闻之,顿足叹曰:“予受国恩,恨不得死所,有如万分一不幸,宁捐躯断脰耳。”决策议战,然事多□嗣昌、起潜挠。疏请分兵,则议宣、大、山西三帅属象昇,关、宁诸路属起潜。象昇名督天下兵,实不及二万。次顺义。
清兵南下,三路出师······象昇提残卒,宿三宫野外。十二月十一日,进师至贾庄。起潜拥关、宁兵在鸡泽,距贾庄五十里,象昇遣廷麟往乞援,不应。师至蒿水桥,遇清兵。
象昇将中军,大威帅左,国柱帅右,遂战。旦日,骑数万环之三匝。象昇麾兵疾战,呼声动天,自辰迄未,炮尽矢穷。奋身斗,后骑皆进,手击杀数十人,身中四矢三刃,遂仆。杨陆凯惧众之残其尸□伏其上,背负二十四矢□死。一军尽覆。
侯弘文者,奇士也。散家财,募滇军随象昇讨贼。弘文率募兵至楚,巡抚王梦尹以扰驿闻。象昇上疏救,不得,弘文卒遣戍。天下由是惜弘文而多象昇。
赞曰:危乱之世未尝乏才顾往往不尽其用用矣或挚其肘而驱之必死若是者人实为之要之亦天意也。
【住】①嗣昌、起潜:指杨嗣昌、高起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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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王世贞
鸣呼!此广陵宗臣子相之诗若文。武昌吴国伦传之,而吴郡王世贞为之序,曰:昔在建安,二曹龙奋,公幹角立。爰至潘陆衍藻,太冲修质,沈宋丽尔,必简岳岳,李杜并驱,龙标脱衔。古之豪杰于辞者,往往志有所相合而不相下,气有所不相入而相为用,则岂尽人力哉?盖亦有造物微旨矣。
日,余与李攀龙于鳞燕中游也,子相挟吴生暨天目徐生来。子相才高而气雄,自喜甚,尝从吴一再论诗,不胜,覆酒盂,啮之裂,归而淫思竟日夕,至喀喀呕血也。当其所极意,神与才傅,天窍自发,叩之泠然中五声,而诵之爽然风露袭于腋而投于咽,然当其所极意而尤不已,则理不必天地有,而语不必千古道者,亦间离得之。夫以于鳞之材,然不敢尽斥矩镬②而创其好,即何论世贞哉?子相独时时不屑也,曰宁取无碔③。余则无以难子相也。诸善子相者,谓子相超津筏而上之;少年间是非子相者,谓子相欲逾津而弃其筏。然雅非子相指也。充吾结撰之思,际吾才之界,以与物境会。境合则吾收其全瑜,不合则吾姑取其瑜而任瑕。字不得累句,句不得累篇,吾时时上驷,以次驰天下之中下者,有一不胜,而无再不胜,如是耳。今其篇章具在,即使公幹、太冲、必简、龙标小自贬损,而附于诸贤之骥,子相甘之哉。
子相于文笔尤奇,第其力足以破冗腐,成一家言,夺今之耳观者,而大趣乃在北地李先生。以子相之诗足无憾于法乃往往屈法而伸其才其文足尽于才乃往往屈才而就法而又不假年以没悲去然具是不朽矣。
世之立功名、尚通显者,日讥簿文士无毛发之用。子相独不然。为考功郎④有声,以不能附会,非久出参⑤闽藩。属有岛寇事⑥,衽席吏民,调兵食,规摹为一方冠。既又佐其臬为儒生师帅。比死,家祀而人哭之,则子相居恒不怪,谓:“麒麟风皇,宁能并鸡犬用乎?不得之,不能为圣世。吾厌吾鸡犬,行去矣!”于鳞大赏之,为诗曰:“一为麟风言,三叹加飨食。”其曹偶持论若此。
左光斗,字遗直,桐城人。万历三十五年进士。除中书舍人。选授御史,巡视中城。捕治吏部豪恶吏,获假印七十余,假官一百余人,辇下震悚。出理屯田,因条上三因十四议,诏悉允行。水利大兴,北人始知艺稻。邹元标尝曰:“三十年前,都人不知稻草何物,今所在皆稻,种水田利也。”阉人刘朝称东宫令旨,索戚畹废庄。光斗不启封还之,曰:“尺土皆殿下有,今日安敢私受。”阉人愤而去。杨涟劾魏忠贤,光斗与其谋,又与攀龙共发崔呈秀赃私,忠贤暨其党咸怒。及忠贤逐南星攀龙大中次将及涟光斗光斗愤甚草奏劾忠贤及魏广微三十二斩罪拟十一月二日上之先遣妻子南还 忠贤诇知,先二日假会推事与涟俱削籍。群小恨不已,复构文言狱,入光斗名,遣使往逮。父老子弟拥马首号哭,声震原野,缇骑亦为雪涕。至则下诏狱酷讯。许显纯诬以受杨镐、熊廷弼贿,涟等初不承,已而恐以不承为酷刑所毙,冀下法司,得少缓死为后图。诸人俱自诬服,光斗坐赃二万。忠贤乃矫旨,仍令显纯五日一追比,不下法司,诸人始悔失计。容城孙奇逢者,节侠士也,与定兴鹿正以光斗有德于畿辅,倡议醵金,诸生争应之。得金数千,谋代输,缓其狱,而光斗与涟已同日为狱卒所毙,时五年七月二十有六日也,年五十一。光斗既死,赃犹未竟。忠贤令抚按严追,系其群从十四人。长兄光霁坐累死,母以哭子死。都御史周应秋犹以所司承追不力,疏趣之,由是诸人家族尽破。忠贤既诛,赠光斗右都御史,录其一子。已,再赠太子少保。福王时,追谥忠毅。
袁宗道
天乎,天乎!何乃遽以吾外大母逝耶!悲哉!不肖宗道,稚年丧母,外大母每见不肖,辄泪涔涔下,且泣且拊曰:“儿饥否?将无寒乎?”辄取衣食衣食之。故不肖即茕然弱子乎,无殊乎在母膝下也。今壮矣,而外大母何在耶?悲哉,悲哉!
太夫人姓赵氏,其先江陵人,景泰间徙公安,遂占籍。四传为处士文深,赠中宪东谷公与处士同里闬,雅相欢也,因悉太夫人勤慎状,曰:“是真我家妇。”遂命方伯公委禽焉。赠中宪公性嗜饮,日偕诸酒人游,顾以生计萧疏,不无阻酣畅也。自有妇卜太夫人,而甘滑盈几,取办咄嗟。诸故酒人惊相语:“前从夫夫饮,且少鲑菜耳,今何突致此衎衎者?”遍视其囷箧而索然若故,然后乃知太夫人啬腹龟手适舅姑,心力竭矣。无何,姑钱恭人婴疾且亟,则尽斥鞶珥授方伯公,俾迎医,医无问遐近。恭人不食,外大母亦绝噉。恭人不起,而太夫人哀可知也。即逮今五十余年,而语及辄涕。居尝语子:“吾今裕,故能施耳,不若先姑贫而好施也。若所以有兹日,微先姑之德不及此,子孙无忘先姑哉!”
乙卯,方伯公领乡书,丙辰成进士,己未官比部郎。太夫人相从京师,为置侧室高,礼训慈育,闺内穆如。居四年,不置一鲜丽服。丙寅,方伯公佥宪江西,时长宪者喜敲扑,公庭号楚声不绝。太夫人闻之,戚然曰:“彼盛怒易解耳,而生命难续,且若之何以人灼骨之痛,博已一快也?”方伯公为之改容曰:“请佩此言当韦。”戊寅,方伯公以大参备兵通、泰,寻由河工超迁河南右辖。未几,转左。日夜期会簿书间,力渐耗。太夫人时时风方伯公:“且休矣!即不能爇琴燔鹤以饱,夫岂其无双田之毛,东湖之水?”方伯公曰:“所谓拂衣者难妻孥也,汝若是又奚难!”而癸未需次调补,竟请告归,从太夫人意也。居尝语诸子曰:“尔父累俸,稍拓田庐,然不尽与尔曹,而推以赡族,亦惟是念祖父之余,不可专食也。尔当识此意附谱后,绝孙曾他肠,令吾族人得世世食此土,不亦美乎!”其平居语识大义类若此。
不肖宗道,甥也,义不敢饰吾外大母之行,然亦不敢隐也。惟慨惠之铭,以肉百年骨,则家舅氏厚幸,宗道厚幸。
来懋斋先生家境极为贫困,但生性慷慨大方,有着超越常人的节操。乡试考中举人后,打算前往礼部参加会试,却缺少路费资财。乡里的风俗习惯,凡是临时缺乏资金的人,可以召集亲戚朋友七八个人,每人出一份钱给发起人,由发起人立字据签名拿到资金,事情办完后再依次归还本金,这叫做“打会”。不久先生说:“何不像这样组成一个‘会’来筹集路费呢?”于是在亲朋好友的门庭之间奔走了好几天,才获得七个人的口头应允。然而他们都是出于情面无法推辞,勉强答应而在心里实际上是不愿意的。到了聚会的那天,先生黎明就起床,打扫庭院台阶,准备了美酒与佳肴,恭恭敬敬地等待着他们。哪里料到天色已经晚了,没有一个亲友的脚印留在他的庭院里。
有一群乞丐路过他的门前,看见先生家里摆满了杯盘酒食,必定有什么所谓的大喜事。于是聚集在门槛外面,争着想要得到残羹剩菜。在这个时候,先生饥饿之火与愤怒之火交织在一起,于是走出来对群丐说:“我铺陈筵席设置酒席,原本是为会友们准备的。然而会友们背信弃义,没有一个人到来。与其把这些酒食丢弃在空地腐烂,哪里比得上拿来给你们喝呢!”群丐听到这番话,争相跑进院来,尽情吃喝直到醉饱才离开。
第二天,有一位老乞丐带着群丐前来拜见,对先生说:“您是一个讲信用的人。昨天承蒙您的丰厚赏赐,实在非常感激。得知先生有前往礼部应考的心意,却被亲朋故旧背弃。这区区小事,有什么困难的呢?我们愿意尽全力,沿途用行乞所得供奉先生食用。只要路上没有饥寒干渴,平平安安抵达京城就足够了。”先生起初觉得十分为难,群丐极力请求,于是便一同上路。一路上,群丐各自施展本领,靠乞讨供奉先生,遇到艰险阻难就尽力保护他,最终平安到达京城。会试中,先生果然考中进士,被朝廷任命为知县。刚回到故乡里弄,前来嘘寒问暖表达祝贺的亲朋好友络绎不绝,肩碰着肩,脚跟着脚。先生平淡地对待他们。群丐请求跟随他前往任所。
抵达任所后,群丐各自在四方行乞,只在黄昏暮色时暗中进入官署向先生问安而已。先生也随时拿钱财资助他们,但他们往往不肯接受。当时县里盗贼很多,群丐暗中担任侦探,因此屡屡破获重大案件。到了官府颁发赏钱时,悬挂赏榜好几个月,始终没有一个人前来认领。而先生因为政绩卓著,被上级保荐升任郡守。先生本来就是儒家君子,不耐烦应酬交往的繁杂,又把名利俸禄看得极淡,于是因为母亲年老请求辞官回家奉养终老。辞官之后,想为各位乞丐筹划谋求安身立命的产业,群丐竟然全都避开他到别处去了。先生每次对别人谈起这件事,总是欷歔感叹流泪,把这引为生平憾事。然而这些乞丐真算得上是真正的侠客啊!
卢象昇字建斗,宜兴人。天启二年进士,崇祯时任兵部侍郎兼总督宣大山西军务。象昇治军严明,每逢战阵身披重甲跃马当先,三军将士无不感奋用命。
清兵大举南下入塞,象昇督师巨鹿贾庄。总监中官杨嗣昌、高起潜嫉妒其功,拥兵数万于近郊逗留不进,断绝象昇粮饷援军。象昇所部仅存五千疲卒,四面受敌。象昇麾兵激战,呼声动天,从辰时激战到未时,炮石弓矢耗尽,短兵相接,象昇身受数十创,力战壮烈殉国。天下闻之,莫不痛惜象昇忠烈。
啊!这是广陵人宗子相的诗歌文集。武昌人吴国伦为它作传,而吴郡人王世贞为它作序,内容是:当初在建安年间时,二曹(曹操、曹植)奋发有为,两人同样出色,对峙并列。到了后来,潘岳和陆机推衍辞藻,太冲(左思)重视辞赋质地之美,沈佺期、宋之问讲究辞藻华丽,必简(杜审言)的诗风锋芒毕露,李白和杜甫并驾驱齐驱,龙标(王昌龄)用辞不拘一格。古代的杰出之人对于文辞,往往志趣相投却各不相让,气韵有所不合却互相利用,那么难道都是人的力量(造成的)吗?大概也有上天精妙的意图吧。
那天,我与李攀龙在鳞燕一带游玩,宗子相带着吴国伦和天目人徐生一起过来。宗子相才高且气魄雄健,非常自负,曾经和吴国伦多次辩论诗歌,辩不过,拿反酒杯,竟然把酒杯都咬破了,回去沉思了整天,到了吐血的地步。当他恣意行事时,神思与天赋合体,天然的颖悟自然生发,敲击时发出高冷之音,符合五声音律,诵读时开朗舒畅的样子好象风露吹拂于腋下又落到嘴里,然而当他恣意行事还更加没完没了时,就不在乎道理是否通行于天地,言辞是否能传诵千古,反而在间隔疏离之时得到。凭借于鳞之才华仍不敢尽弃法度而独创自己所好,更何况王世贞呢?宗子相却经常不屑于这样做,说宁愿有瑕疵也不愿完美如玉。我实在没有办法诘责宗子相了。那些称赞宗子相的人,说宗子相已经越过木筏而逆流而上;那些批评宗子相的少年,认为宗子相想走陆路因此放弃他的木筏。然而这实在不是宗子相的本意。我绞尽脑汁,竭尽所能,来 迎合物境。如果与物境相合那么我就取它全部的优点,不合那么我姑且取它的优点并承受它的缺点。字不得在句中重复,句不得在文中重复,我时时拿着良马,依照次序跟天下的中下之人相争,如果一次不胜,那么剩余二次必胜,如此罢了。现在他的文章都在,即使他稍稍不如公干、太冲、必简、龙标等人,却能跟随在众贤人之后,宗子相也很乐意。
宗子相的文笔非常奇特,他的笔力足以破除冗长沉腐之言,自成一家言论,胜过如今那些只凭耳闻之人,而最有意思是在北地的李先生。他认为宗子相的诗歌,完全没有违背常理,却常常改变常理而尽展其才华,他的诗文完全展现了他的才华,竟然经常压抑自己的才华而屈就常理,但寿命不长就去世了,可悲啊,然而他们都永垂不朽了。
世间那些成就功业名声、崇尚通达显赫的人,常常讥笑鄙视文人没有丝毫的用处。子相却不这样。他担任考功郎时有声望,因为不能依附权贵,不久离开京城到福建任职。那里有倭寇闹事,跟吏民同睡,管理兵器粮食,制度是地方上最好的。后来又使他的法度作为读书人的表率。等到他临死之时,家里祭祀,有人为他哭泣,宗子相在家里一直不高兴,说:“麒麟凤凰,难道能和鸡犬共处吗?不能实现,没有圣世。我讨厌我的鸡犬,将要离去了!”于鳞大加称赏,写诗道:“一为麟凤言,三叹加飨食。”他竟然偶然持论调到了这个地步。
【点睛】断句是考查文言文的传统方式,是学习文言文的基本功。明辨句读,要综合运用古汉语字词句及古代历史文化等方面的常识,因而断句能力高低,成了阅读文言文能力高低的一个重要标志。对文言文断句,最基本的在于对通篇文章的领会。所以,断句前首先要把文章通读几遍,以便对全文内容有整体的感知,把能断开的先断开,然后逐步缩小范围,再集中精力分析难断句,凭借和语境(上下文)的关系,作出相应调整。切忌一边看一边点,这很可能产生误读、曲解。
左斗光,字遗直,桐城人。万历三十五考中进士。后来升为中书舍人。被选拔授予御使,负责巡视京城。其间收捕处理了吏部的一些凶悍作恶的官吏,收缴假印七十多枚,假官一百多人,整个京城都为之震动惊悚。出京管理屯田,于是分条上疏共陈述三因十四条建议,皇上下诏全部应允施行,因而水利大兴,北方人开始懂得种植水稻,邹元标曾经说:“三十年前,京都人不知道稻草为何物,如今所处的地方都是水稻,这是种植水田的好处啊!”阉人刘朝称东宫有旨,索要供外戚聚居的土地。光斗没有将意旨拆封并还给刘朝,说:“天下每一尺土地都归殿下所有,今日怎敢私自授予。”阉人愤然离开。杨涟弹劾魏忠贤,左光斗和他一起谋划,又和高攀龙一起揭发崔呈秀贪赃。魏中贤和他的党羽都对他非常怨恨。等魏忠贤驱逐了赵南星、高攀龙、魏大中以后,接着将驱逐杨涟、左光斗。左光斗很气愤,草拟奏疏,弹劾魏忠贤和魏广徽有三十二条当斩罪,准备十一月二日奏上,预先将妻子儿女遣还原籍。魏忠贤侦知,提前两天将他和杨涟二人一起免职。奸邪小人还不解恨,又制造汪文言案,将左光斗的名字挂上,派差役前往逮治。父老乡亲抱着马头号哭,声震原野,差役也为之流泪。到京后,左光斗被关入诏狱,严刑拷问。许显纯诬蔑他们收受杨镐和熊廷弼的贿赂,杨涟等人起初不承认,后来害怕不承认就会被严刑拷打而死,希望被送往掌司法刑狱的官署,能够稍微延缓死期好为以后澄清真相进行谋划。于是他们都承认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左光斗也虚担了收受贿银二万两的罪名。魏忠贤于是假借圣旨,仍命许显纯每过五天就追赃拷打一次,不交给法司,杨涟等人这才后悔自己失算了。容城人孙奇逢,是一个节义侠气之士,和定兴人鹿正一起,认为光斗为官时对京城所管辖地区的人民有恩德,倡议为他们凑齐钱款,人们争相响应。共捐得数千两银子,商量要代他们缴纳罚金,来缓解他们的讼事,但左光斗已经与杨涟在同一天被狱卒杀害,当时是天启五年(1625)七月二十六日,左光斗享年五十一岁。左光斗死后,赃物追查还未结束。魏忠贤命令抚按严厉追缴,拘捕光斗同族兄弟子侄十四人。长兄左光霁因被牵连治罪而死,母亲因哭泣儿子悲伤而死。都御史周应秋还认为主管官员追查不力,上疏催促他们力办,因此最终使左光斗家破人亡。魏忠贤被杀后,朝廷追赐左光斗为右都御使,录用了他的一个儿子。福王时,追加谥号为“忠毅”。
天啊,天啊!为什么这么快让我的外祖母去世啊!我太伤心啊!不孝孙宗道,幼年丧母,外大母每每见到我,总是泪水止不住地流,一边流泪还一边抚摸着我说:孩子饿吗?感觉冷吗?就取来衣服给我穿上并喂我食物。所以我即使是孤单一身的幼儿,也和在母亲膝下成长没有差别。如今我已长大成人,可外祖母在哪里啊?悲伤啊,悲伤啊!
太夫人姓赵,她的先祖是江陵人,景泰年间搬迁到公安县,于是在此入籍定居。四方传言先祖是处士为人思虑周密,赠中宪东谷公与处士住同一里巷,平素相交甚欢,因此详尽的知道太夫人勤勉谨慎的情状,说:“这实在就是我家的儿媳。”于是命方伯公前去下聘礼提亲。赠中宪公生性好饮,每日和诸酒友一起饮酒交游,不过因生活状况不景气,有些人拒绝和他酣畅地饮酒。自从选择太夫人做儿媳,鲜美柔滑的食物摆满几案,置备迅速。那些原来的酒友吃惊的互相说:“先前同那人饮酒,还很少有菜肴,如今为何突然就呈现和乐的样子?”于是看遍他家谷仓及箱子却像原来一样空乏,这之后才知道是太夫人饿着肚子冒着寒冷去到公婆处,尽心竭力地侍候。不久,婆婆钱恭人患病且日趋严重,赵太夫人就拿出所有的首饰交给丈夫,让他去请医生,不管医生是远是近。钱恭人不吃东西,外大母也跟着不吃。钱恭人卧床不起,太夫人内心的哀伤可想而知啊。这些事到如今已有五十多年,但提到这些还总是落泪。平素家居曾告诉儿子说:“我们如今生活富足了,所以能乐善好施罢了,不像她老人家虽贫穷却好施。你们之所以有今天,如果没有她老人家的品德不能达到今天的地步,你们做子孙的不要忘记她呀!”
乙卯年,方伯公考取得乡试中式,丙辰年成为进士,己未年便官至比部郎。太夫人跟从着来到京师,为照顾生活起居,教导抚育子女,家中和美。四年里,没有置办过一件鲜明艳丽服饰。丙寅年,方伯公任江西佥宪,当时的长官喜欢用刑具,公庭上哀嚎声不断。太夫人听到了,面带忧伤地说:“他们的怒气很容易消解,但受刑人的生命却难以延续,况且怎么能用别人的灼骨之痛,来博取自已的一时之快呢?”方伯公听后为之动容说:“请随时拿这话在违背它时提醒我。”戊寅年,方伯公因为参与驻守通、泰的军队政事,不久由河工越级升迁为河南右辖。不久,转任河南左辖。日夜置身文书簿册中,体力逐渐耗损。太夫人常常劝告方伯公:“该要休息了!当下不能焚琴煮鹤(这里指糟蹋身体)来求温饱,你难道没有到双田种庄稼,喝东湖水的打算?”方伯公曰:“你所说的隐居生活是让妻子儿女生活艰难,你如果这样说又为难什么呢!”癸未年需依官员等第调任官职,最终请求告老回乡,顺从了太夫人的意愿。平素家居曾对儿子们说:“你们的父亲多年享受俸禄,稍微扩充了家里的田地房屋,但这些不会全给你们,而要推让来赡养整个家族的人,也只有这样除顾念你们祖父之外,也让你们明白不可以独自享有这些。你们要把这个意思记在家谱中,杜绝后世子孙的其他念想,让我们族人能够世世代代依靠这些土地生活,不也很好嘛!”她平素家居的话语就像这样识大体。
不肖孙儿宗道,是太夫人的外甥,从大义上讲不敢虚美外祖母的行为,然而也不愿隐瞒外祖母的美德。只有不吝啬地把她的事迹用文字记下来,使她的精神长存,就是舅父家的大幸,也是宗道的大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