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一:
凡战,若我众敌寡,不可战于险阻之间,须要平易宽广之地。闻鼓则进,闻金则止,无有不胜。法曰:“用众进止。”晋太元时,秦苻坚进屯寿阳,列阵淝水,与晋将谢玄相拒。玄使谓苻坚曰:“君远涉吾境,而临水为阵,是不欲速战。请君少却,令将士得周旋,仆与诸君缓辔而观之,不亦乐乎!”坚众皆曰:“宜阻淝水,莫令得上。我众彼寡,势必万全。”坚曰:“但却军,令得过,而我以铁骑数十万向水,逼而杀之。”融亦以为然。遂麾兵却,众因乱而不能止。于是,玄与谢琰、桓伊等,以精锐八千渡淝水。玄、琰进兵大战淝水南,坚众大溃。
材料二:
太宗曰:“古人临阵出奇,攻人不意,斯亦相变之法乎?”靖曰[注]:“前代战斗,多是以小术而胜无术,以片善而胜无善,斯安足以论兵法也?若谢玄之破苻坚,非谢玄之善也,盖苻坚之不善也。”太宗顾侍臣检《谢玄传》阅之,曰:“苻坚甚处是不善?”靖曰:“臣观《苻坚载记》曰:‘秦诸军皆溃败,唯慕容垂一军独全。坚以千余骑赴之,垂子宝劝垂杀坚,不果。’此有以见秦师之乱。慕容垂独全,盖坚为垂所陷明矣。夫为人所陷而欲胜敌不亦难乎臣故曰无术焉苻坚之类是也。”太宗曰:“兵有分聚,各贵适宜。前代事迹,孰为善此者?”靖曰:“苻坚总百万之众而败于淝水,此兵能合不能分之所致也。吴汉讨公孙述,与副将刘尚分屯,相去二十里,述来攻汉,尚出合击,大破之,此兵分而能合之所致也。”太宗曰:“然。得失事迹,足为万代鉴。”
材料一:
文侯受子夏经艺,客段干木①,过其闾,未尝不轼也。秦尝欲伐魏,或曰:“魏君贤人是礼国人称仁上下和合未可图也。”文侯由此得誉于诸侯。
材料二:
上欲废太子,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吕后恐,乃使建成侯吕泽劫留侯,强要曰:“为我画计。”留侯曰:“顾上有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今公诚能无爱金玉璧帛,令太子为书,卑辞安车,因使辩士固请,宜来。上知此四人贤,则一助也。”汉十二年,上从击破布军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及燕,置酒,太子侍。四人从太子,年皆八十有余,须眉皓白,衣冠甚伟。上怪之,问曰:“彼何为者?”四人前对,各言名姓。上乃大惊,曰:“吾求公数岁,公辟逃我,今公何自从吾儿游乎?”四人皆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窃闻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欲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耳。”上曰:“烦公幸卒调护太子。”四人为寿已毕,趋去。上起去,罢酒。竟不易太子者,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
材料三:
论者或曰:“魏文式段干木之闾,秦兵为之不至,非法度之功。虽全国有益,非所贵也。”夫法度之功者,谓何等也?养三军之士,明赏罚之命,严刑峻法,富国强兵,此法度也。六国之亡,皆灭于秦兵。六国之兵非不锐,士众之力非不劲也,然而至于破亡者,强弱不敌,众寡不同,虽明法度,其何益哉?使童子变孟贲之意②,孟贲怒之,童子操刃与孟贲战,童子必不胜,力不如也。孟贲怒,而童子修礼尽敬,孟贲不忍犯也。秦之与魏,孟贲之与童子也。夫力少则修德,兵强则奋威。秦以兵强,威无不胜。却军还众,不犯魏境者,贤干木之操,高魏文之礼也。高皇帝议欲废太子,吕后患之,子房教以敬迎四皓而厚礼之,太子遂安。夫太子敬厚四皓,以消高帝之议,犹魏文式段干木之闾,却强秦之兵也。
材料一:
大凡作战,如果兵力对比我众敌寡时,不能与敌军交战于险狭之地,一定要选择平坦开阔的地域作战场。部队听到鼓声就前进,听到钲音就收兵,这样对敌作战就没有不胜利的。兵法说:“指挥大部队作战,可进就进,不可进就停止。”东晋孝武帝太元八年(公元383年),前秦帝苻坚率领大军进驻寿阳,并临淝水岸摆好阵势,同晋将谢玄隔水对峙。谢玄派人对苻坚说:“你率大军长途跋涉深入我国境内,却临水列阵,这分明是不想同我速战。请你带军稍向后退,使双方将士得以从容追逐交战,我与各位骑马慢行而观战,不是很快乐吗!”苻坚的部将都说:“应该凭借淝水阻截晋军,不让其渡河冲上岸来。我军兵多,对方兵少,(只有这样)才是万无一失的办法。”苻坚说:“只管退兵,让对方军队渡河,(乘其渡河之际)我们以数十万骑兵逼向河中而歼灭他们。”苻融(苻坚之弟)也赞成这样做。于是苻坚下令秦军后退,不料部队因后撤而混乱不能控制。在这时晋将谢玄与谢琰、桓伊等人,率领精兵八千渡过淝水。谢玄和谢琰挥军激战于淝水之南,苻坚部队惨遭失败。
材料二:
唐太宗问:“古人在临阵之前出奇制胜,出人意料地攻击敌人,这也是奇正变化的法则吗?”李靖回答说:“古代的战斗,大多是一些稍有智谋的人战胜没有智谋的人,一些有微小长处的人战胜没有长处的人,这些人哪能谈得上懂兵法呢?就像谢玄在淝水击败了苻坚,不是谢玄善于用兵,而是苻坚不善于用兵的缘故。”太宗命侍臣拣出《谢玄传》阅读后,说:“苻坚哪些地方没有做好呢?”李靖回答:“我看《苻坚载记》说:‘(淝水之战时)前秦各军都溃败了,只有慕容垂的军队独能保持完整。苻坚率领千余骑投奔慕容垂,慕容垂的儿子慕容宝劝慕容垂杀了苻坚,慕容垂却没有杀。’从中可以看出秦军的混乱。而唯独慕容垂的军队得以保全,可见苻坚被慕容垂所困的局面已经很明显了。被人困住而想要战胜敌人,难道不是很困难的吗?所以我说他没有智谋,苻坚就是这样的。”太宗说:“战争中有分合的道理,各自重视适宜的方法。古代的事迹中,有谁擅长此道?”李靖说:“苻坚指挥百万大军却在淝水战败,这是他能将兵力聚合而不能分散所导致的。吴汉讨伐公孙述时,与副将刘尚分开驻扎,相隔二十里,公孙述前来攻打吴汉,刘尚出兵与吴汉合围,从而大败敌军,这是兵力分散而能合击的结果。”太宗说:“是这样。吴汉战例的得失,足以成为后世万代的借鉴。”
材料一:
文侯师从子夏学经书,以客礼对待段干木,经过他的乡里,没有一次不凭轼敬礼的。秦国曾想进攻魏国。有人说:“魏君对贤人特别敬重,魏国人都称赞他的仁德,上下和谐同心,不能谋取。”文侯因此得到诸侯的赞誉。
(节选自《史记·魏世家》)
材料二:
皇上想废掉太子,立戚夫人生的儿子赵王如意。吕后很害怕,就派建成侯吕泽胁迫留侯,竭力要挟说:“一定得给我出个主意。”留侯说:“回想皇上不能招致而来的,天下有四个人。现在您果真能不惜金玉璧帛,让太子写一封信,言辞谦恭,驾着(用四匹马拉的)安车,趁机派能言善辩之士恳切地聘请,他们应当会来。皇上知道这四个人贤能,那么这对太子是一大帮助。”汉十二年,皇上随着击败黥布的军队回来,病势更加沉重,愈发想更换太子。等到宴饮的时候,设置酒宴,太子在旁侍奉。那四人跟着太子,他们的年龄都已八十多岁,须眉洁白,衣冠非常奇特。皇上感到奇怪,问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四个人上前对答,各自说出姓名。皇上于是大惊说:“我访求先生们好几年了,先生们都逃避我,现在先生们为何自愿跟随我儿交游呢?”四人都说:“陛下轻慢士人,喜欢骂人,我们讲求道义,不愿受辱,所以惶恐地逃跑躲藏起来。我们私下闻知太子为人仁义孝顺,谦恭有礼,喜爱士人,天下人没有谁不伸长脖子想为太子拼死效力的。因此我们就来了。”皇上说:“烦劳诸位始终如一(善始善终)地好好调教保护太子吧。”四个人敬酒祝福已毕,小步快走离去。皇上起身离去,一直到酒宴结束,皇上最终没有更换太子,原本是留侯招致这四个人发生了效力。
(节选自《史记·留侯世家》)
材料三:
议论者中有人说:“魏文侯从段干木居住的里巷经过,手扶车轼表示敬意,秦军因此不去攻打魏国,并不是法制的功效。虽然在保全国家方面有好处,也不值得重视。”那么,法制的功能,指的是什么呢?养活三军士兵,明确赏罚法令,严厉刑法,富国强兵,这就是法制。六国灭亡,都灭亡在秦国的军队。六国的军队并非不精锐,士兵的力量也并非不强,然而甚至于被打败灭亡,这是因为强弱不相当,多少不一样,即使明确了法制,那又有什么益处呢?假使小孩违背了大力士孟贲的心意,孟贲发怒,小孩持刀跟孟贲对打,小孩肯定不能取胜,因为力量远远不如孟贲。要是孟贲发怒,而小孩讲究礼节,对他非常恭敬,孟贲才会不忍加害。秦国与魏国,就像孟贲与小孩一样。力量弱小就该修养德行,军队强大就该发扬威力。秦国凭借军队强大,威力无穷战无不胜。撤回军队,不去侵犯魏国领土,是因为秦军尊重段干木操行贤良,推崇魏文侯的礼义。汉高皇帝主张想废掉太子刘盈,吕后很担忧,张子房(张良)教太子用谦恭的态度去迎请四皓,并丰厚地礼遇他们。太子的地位安稳了太子敬重厚待四皓,来消除了高皇帝废掉太子的想法,就像魏文侯到里巷对段干木表示敬意,退掉了强大的秦军一样。
(节选自王充《论衡·非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