⑴沈周,字启南,长洲人。祖澄,永乐间举人材,不就。所居曰西庄,日置酒款宾,人拟之顾仲瑛。伯父贞吉,父恒吉,并抗隐。构有竹居,兄弟读书其中。工诗善画,臧获亦解文墨。邑人陈孟贤者,陈五经继之子也。周少从之游,得其指授。年十一,游南都,作百韵诗,上巡抚侍郎崔恭。面试《凤凰台赋》,援笔立就,恭大嗟异。及长,书无所不览。文摹左氏,诗拟白居易、苏轼、陆游,字仿黄庭坚,并为世所爱重。尤工于画,评者谓为明世第一。
⑵郡守欲荐周贤良,周筮《易》,得《遁》之九五,遂决意隐遁。所居有水竹亭馆之胜,图书鼎彝充牣①错列,四方名士过从无虚日,风流文彩,照映一时。奉亲至孝。父殁,或劝之仕,对曰:“若不知母氏以我为命耶?奈何离膝下。”居恒厌入城市,于郭外置行窝,有事一造之。晚年,匿迹惟恐不深,先后巡抚王恕、彭礼咸礼敬之,欲留幕下,并以母老辞。
⑶有郡守征画工绘屋壁。里人疾周者,入其姓名,遂被摄。或劝周谒贵游以免,周曰:“往役,义也,谒贵游,不更辱乎!”卒供役而还。已而守入觐,铨曹②问曰:“沈先生无恙乎?”守不知所对,漫应曰:“无恙。”见内阁,李东阳曰:“沈先生有牍乎?”守益愕,复漫应曰:“有而未至。”守出,仓皇谒侍郎吴宽,问“沈先生何人?”宽备言其状。询左右,乃画壁生也。比还,谒周舍,再拜引咎,索饭,饭之而去。周以母故,终身不远游。母年九十九而终,周亦八十矣。又三年,以正德四年卒。
陶澍,字云汀,湖南安化人。嘉庆七年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迁御史、给事中。澍疏劾河工冒滥,及外省吏治积弊。巡南漕①,革陋规,请浚京口运河。二十四年,出为川东道。总督蒋攸铦荐其治行为四川第一。
道光三年,陶澍就擢巡抚。安徽库款,五次清查,未得要领。澍自为藩司时,钩核档案,分别应劾、应偿、应豁,于是三十余年之纠葛,豁然一清。濒江水灾,购米十万石,劝捐数十万金,赈务核实,灾民赖之无失所。又怀远新涨沙洲阻水,并开引河,导之入淮。淮水所经,劝民修堤束水,保障农田。各县设丰备仓于乡村,令民秋收后量力分捐,不经吏役,不减粜,不出易,不假贷。岁歉备赈,乐岁再捐,略如社仓法②而去其弊。
创辑《安徽通志》,旌表忠孝节烈以励风俗。
道光五年,调江苏。先是洪泽湖决,漕运梗阻,协办大学士英和陈海运策,而中外纷议挠之。澍毅然以身任,亲赴上海,筹雇商船,体恤商艰,群情踊跃。事竣,优诏褒美,赐花翎。
江苏频遭水患,由太湖水泄不畅。疏言:“太湖尾闾在吴淞江及刘河、白茆河,而以吴淞江为最要。治吴淞以通海口为最要。”于是以海运节省银二十余万兴工,择贤任事,至八年工竣。澍自巡漕时,条奏利害,至是先浚徒阳河,将以次举刘河、白茆、练湖、孟渎诸工。后在总督任,与巡抚林则徐合力悉加疏浚,吴中称为数十年之利,语详则徐传。
晚年将推淮北之法于淮南,已病风痹③,未竟其施。后咸丰中乃卒行之。十九年,卒。遗疏上.优诏轸④惜,称其“实心任事,不避嫌怨”。
澍见义勇为,胸无城府。用人能尽其长。在江南治河、治漕、治盐,并赖王凤生、俞德源、姚莹、黄冕诸人之力。左宗棠、胡林翼皆识之未遇,结为婚姻,后俱为名臣。
楚俗信巫不信医,自三代以来为然,今为甚。凡疾不计久近浅深,药一入口不效,即屏去。至于巫,反覆十数不效,不悔,且引咎痛自责,殚其财,竭其力,卒不效,且死,乃交责之曰,是医之误,而用巫之晚也。终不一语加咎巫。故功恒归于巫,而败恒归于医。效不效,巫恒受上赏而医辄后焉。故医之欲急于利、信于人,又必假邪魅之侯以为容,虽上智鲜不惑。甚而沅湘之间用人以祭非鬼,求利益,被重刑厚罚而不怨恚,而巫之祸盘错深固不解矣。医之道既久不胜于巫,虽有良医且不得施其用,以成其名,而学者日以怠,故或旷数郡求一良医不可致。呜呼,其先王之道不明欤?何巫之祸至此也!人之得终其天年,不其幸欤!
吾里有徐先生若虚者,郡大姓也。年十五举进士,即谢归业医。人有一方之良,一言之善,必重币不远数百里而师之,以必得乃止。历数十年,其学大成,著《易简归一》数十卷。辨疑补漏,博约明察,通微融敏,咸谓古人复生。其治以脉,不以证,无富贵贫贱,不责其报,信而治无不效,其不治必先知之,惟一用巫,乃去不顾。自是吾里之巫稍不得专其功矣。余行数千里莫能及,间一遇焉,又止攻一门,擅一长而已,无兼善之者。来旴江,得汤伯高,该明静深,不伐不矜,深有类于徐。余方忧巫之祸,医之道不明,坐视民命之夭阏而莫救,而爱高之学有类于徐,且试之辄效,故并书巫医之行利害及徐之本末以赠之。嗟夫,使世之医皆若虚、伯高,信之者皆吾里之人,巫其能久胜矣乎!
伯高名尧,自号常静处士。若虚棪。闻庐山有郭氏,号南寄者,亦有名。
沈周,字启南,是长洲人。祖父沈澄,永乐年间被举荐为贤才,没有就任。所居住的地方叫西庄,每天备办酒席款待宾客,人们把他比作顾仲瑛。伯父沈贞吉、父亲沈恒吉,都坚守隐居之节。建造了有竹居,兄弟俩在里面读书。擅长作诗绘画,奴仆也懂得文墨。同乡有个叫陈孟贤的人,是陈五经陈继的儿子。沈周少年时跟随他游学,得到他的指点传授。沈周十一岁时,游览南京,作了百韵长诗,献给巡抚侍郎崔恭。崔恭当面出题《凤凰台赋》考查他,沈周提笔立刻写成,崔恭大加赞赏惊异。等他长大后,书籍无所不读。文章摹仿左丘明,诗歌仿拟白居易、苏轼、陆游,书法仿摹黄庭坚,都被世人喜爱推重。他尤其擅长绘画,评论家称他为明代第一。
郡守打算举荐沈周为贤良,沈周用《易经》占筮,占得《遁》卦九五爻,于是决意归隐。他所居住的地方有水竹亭馆的美景,图书、古鼎礼器摆满屋子,四方名士登门交往没有空闲的日子,风流文雅,映照一时。沈周服侍双亲极其孝顺。父亲去世后,有人劝他去做官,沈周回答说:“你不知道母亲把我看作生命吗?我怎么能离开她的身边呢?”他平时厌恶进入城镇集市,在城郭外建了简陋的住所,有事才去一次。晚年,隐匿踪迹唯恐不深,先后担任巡抚的王恕、彭礼都对他十分礼遇尊敬,想要留他在幕府任职,沈周都以母亲年迈为由推辞了。
有一位郡守征调画工绘制官署墙壁。乡里痛恨沈周的人,把沈周的名字报了上去,沈周于是被传召役使。有人劝沈周去拜访权贵显贵来免除劳役,沈周说:“前去服役,是义理应当的,去拜访权贵,不是更受屈辱吗!”最终服完劳役才回来。不久郡守进京朝见,吏部官员问道:“沈先生近来安好吗?”郡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随便应道:“安好。”郡守拜见内阁大学士,李东阳问道:“沈先生有书信奏折带来吗?”郡守更加惊愕,又随便应道:“有,但还没送到。”郡守出来后,慌忙去拜访侍郎吴宽,问:“沈先生是什么人?”吴宽详尽地讲述了沈周的情况。郡守询问左右侍从,才知道沈周就是之前被征来画墙壁的书生。等郡守回到任所,立即前往沈周家拜访,再三拜谢承认自己的过错,并向沈周求饭吃,沈周款待他吃完饭他才离去。沈周因为母亲的缘故,终身不远游。母亲活到九十九岁去世,沈周也已经八十岁了。又过了三年,在正德四年去世。
罗汝楫字彦济,徽州歙县人。宣和六年进士。历监察御史、刑部侍郎。
汝楫依附秦桧,专以中伤善类为能。岳飞之狱,汝楫与万俟卨同心织罗罪状,极力锻炼,致岳飞忠良冤死。世人无不切齿痛恨其奸谄。寻除吏部尚书,卒于位。
楚地的风俗信仰巫师而不信医生,从夏商周三代以来就是这样,现在更为严重。凡是生病不论时间长短、病情轻重,药一入口不见效,就立即摒弃不用。至于对巫师,反复十多次无效,也不后悔,反而认错并痛切地自责,耗尽他们的资财,竭尽他们的气力,最终不见成效,病重将死,人们却互相责备说:“这是医生的失误,而且是请巫师请晚了。”自始至终没有一句话怪罪巫师。所以功劳常常归于巫师,而失败常常归于医生。无论有效无效,巫师常常受到丰厚奖赏,而医生却落在后面。所以医生想要急于获利、取信于人,又必定借邪魅之兆作为伪装,即使极有智慧的人也少有不受迷惑的。甚至在沅江、湘江之间用活人祭祀邪神以求利益,遭受严刑重罚也不怨恨,因而巫术的危害盘根错节、深沉坚固无法解除了。医道长久不能胜过巫术,即使有良医也无法施展他们的医术以成全名声,而后学者一天天懈怠,所以有时走遍数郡寻访一名良医都找不到。唉,难道是先王的大道不能彰明了吗?为什么巫术的祸患竟到了这种地步啊!人们能够享尽天年,难道不是万幸吗!
我们乡里有位徐先生名叫若虚,是郡里的大姓望族。十五岁考中进士,随即辞谢官职回家行医。别人只要有一剂好药方、一句有益的话,必定备办丰厚钱财不远数百里去拜他为师,一定要学到手才罢休。历经数十年,他的学业大成,著成《易简归一》数十卷。辨明疑难,补救疏漏,博深简约,明察秋毫,贯通幽微,敏悟融会,大家都说他是古人复生。他治病凭脉象,不单凭症状,无论富贵贫贱,都不索求报酬,只要信任他去诊治没有不见成效的;那些不能救治的必定事先知道;只要病人一用巫术,他就离去不再过问。从此我们乡里的巫师渐渐不能独揽其功了。我游历数千里没有人能赶得上他,偶尔遇到一个,又只专攻一门,擅长一技而已,没有能兼通众长的。我来到旴江,结识了汤伯高,他识见广博通达、沉静深邃,不夸耀自己、不傲慢自大,神态风范非常像徐先生。我正担忧巫术的危害、医道的不彰,眼看百姓夭折丧命而无法救助,而赞赏汤伯高的学问有徐先生的风范,而且每试皆有效,所以一并记叙巫与医的利害以及徐先生的本末始末来赠送给他。唉!如果天下的医生都像若虚、伯高那样,信任他们的人都像我们乡里的人那样,巫术难道还能长久胜过医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