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昭字彦明,府谷人。以效用进,累官秉义郎,浮湛班行,不自表异。宣和末,为震威城兵马监押,摄知城事。金兵内侵,夏人乘虚尽取河外诸城镇。震威距府州三百里,最为孤绝。昭率老幼婴城,敌攻之力,昭募骁锐兵卒千余人,与约曰:“贼知城中虚实,有轻我心,若出不意攻之,可一鼓而溃。”于是夜缒兵出,薄其营,果惊乱,城上鼓噪乘之,杀获甚众。夏人设木鹅梯冲以临城,飞矢雨激,卒不能施,然昼夜进攻不止。其酋悟儿思齐介胄来,以毡盾自蔽,邀昭计事。昭常服登陴,披襟问曰:“彼何人,乃尔不武!欲见我,我在此,将有何事?”思齐却盾而前,数宋朝失信,曰:“大金约我夹攻京师,为城下之盟,画河为界;太原旦暮且下,麟府诸垒悉已归我,公何恃而不降?”昭曰:“上皇知奸邪误国,改过不吝,已行内禅,今天子圣政一新矣,汝独未知邪?”乃取传禅诏赦宣读之,众愕眙,服其勇辩。是时,诸城降者多,昭故人从旁语曰:“天下事已矣,忠安所施?”昭叱曰:“汝辈背义偷生,不异犬彘,尚敢以言诱我乎?我唯有死耳!”因大骂引弓射之,众走。凡被围四日,城多圮坏,昭以智补御,皆合法,然不可复支。昭退坐厅事,召诸校谓曰:“城且破,妻子不可为贼污,幸先戕我家而背城死战,胜则东向图大功,不胜则暴骨境内,大丈夫一生之事毕矣。”部落子有阴与贼通者,告之曰:“朱昭与其徒将出战,人虽少,皆死士也。”贼大惧,以利啖守兵,得登城。昭勒众于通衢接战,自暮达旦,尸填街不可行。昭跃马从缺城出,马蹶坠堑,贼欢曰:“得朱将军矣!”欲生致之。昭瞋目仗剑,无一敢前,旋中矢而死,年四十六。
(明)张岱
晋太康中,张茂先①为建安从事,游于洞山。缘溪深入,有老人枕书石上卧,茂先坐与论说。视其所枕书,皆蝌蚪文,莫能辨,茂先异之。老人问茂先曰:“君读书几何?”茂先曰:“华之未读者,二十年内书,若二十年外书,则华固已读尽之矣。”老人微笑,把茂先臂走石壁下,忽有门入,途径甚宽,至一精舍,藏书万卷。问老人曰:“何书?”曰:“世史也。”又至一室,藏书愈富。又问:“何书?”老人曰:“万国志也。”后至一密室,扃钥甚固,有二黑犬守之,上有署篆,曰“琅嬛福地”。问老人曰:“何地?”曰:“此玉京、紫微、金真、七瑛、丹书、秘籍。”指二犬曰:“此痴龙也,守此二千年矣。”开门肃茂先入,见所藏书,皆秦汉以前及海外诸国事,多所未闻,如《三坟》《九丘》《连山》《归藏》《梼杌》《春秋》诸书,亦皆在焉。茂先爽然自失。老人乃出酒果饷之,鲜洁非人世所有。茂先为停信宿而出,谓老人曰:“异日裹粮再访,纵观群书。”老人笑不答,送茂先出。甫出,门石忽然自闭。茂先回视之,但见杂草藤萝,绕石而生,石上苔藓亦合,初无缝隙。茂先痴伫视,望石再拜而去。
嬴氏焚书史,咸阳火正炽。此中有全书,并不遗只字。上溯书契前,结绳亦有记。繇前视伏羲,已是其叔季。海外多名邦,九州一黑痣。读书三十乘,千万中一二。方知余见小,春秋问蛄蟪。石彭与凫毛,所见同儿稚。欲入问老人,路迷不得至。回首绝壁间,荒蔓惟薜荔。懊恨一出门,可望不可企。坐卧十年许,此中或开示。
(36分)
花云,怀远人。貌伟而黑,骁勇绝伦。至正十三年杖剑谒太祖于临濠。奇其才,俾将兵略地,所至辄克。太祖将取滁州,率数骑前行,云从。猝遇贼数千,云翼太祖,拔剑跃马冲阵而进。贼惊曰:“此黑将军勇甚,不可当其锋。”兵至,遂克滁州。太祖渡江,云先济。既克太平,以忠勇宿卫左右。擢总管,徇镇江、丹阳、丹徒、金坛,皆克之。过马驮沙,剧盗数百遮道索战。云且行且斗三日夜,皆擒杀之。太祖立行枢密院于太平,擢云院判。命趋宁国,兵陷山泽中八日,群盗相结梗道。云操矛鼓噪出入,斩首千百计,身不中一矢。还驻太平,陈友谅以舟师来寇。云与元帅朱文逊结阵迎战,文逊战死。贼攻三日不得入,以巨舟乘涨,缘舟尾攀堞而上。城陷,贼缚云,云奋身大呼,缚尽裂,起夺守者刀,杀五六人,骂曰:“贼非吾主敌,盍趣降!”贼怒,碎其首,缚诸樯丛射之,骂贼不少变,至死声犹壮,年三十有九。太祖即吴王位,追封云东丘郡侯,立忠臣祠祀之。方战急,云妻郜祭家庙,挈三岁儿,泣语家人曰:“城破,吾夫必死,吾义不独存,然不可使花氏无后,若等善抚之。”云被执,郜赴水死。侍儿孙瘗毕,抱儿行,被掠至九江。孙夜投渔家,脱簪珥属养之。及汉兵败,孙复窃儿走渡江,遇偾军【注】夺舟弃江中,浮断木入苇洲,采莲实哺儿,七日不死。逾年达太祖所。孙抱儿拜泣,太祖亦泣,置儿膝上,曰:“将种也。”赐儿名炜。其五世孙请于世宗,赠郜贞烈夫人,孙安人,立祠致祭。(节选自《明史·花云传》)
虞溥字允源,高平昌邑人也。父秘,为偏将军,镇陇西。溥从父之官,专心坟籍。郡察孝廉,除郎中,补尚书都令史。
稍迁公车司马令,除鄱阳内史。大修庠序,广招学徒,移告属县曰:“学所以定情理性而积众善者也。情定于内而行成于外,积善于心而名显于教,故中人之性随教而移,善积则习与性成。唐虞之时,皆比屋而可封,及其废也,而云可诛,岂非化以成俗,教移人心者哉!自汉氏失御,天下分崩,江表寇隔,久替王教,庠序之训,废而莫修。今四海一统,万里同轨,熙熙兆庶,咸休息乎太和之中,宜崇尚道素,广开学业,以赞协时雍,光扬盛化。”乃具为条制。于是至者七百余人。溥乃作诰以奖训之,曰:
文学诸生皆冠带之流,年盛志美,始涉学庭,讲修典训,此大成之业,立德之基也。夫圣人之道淡而寡味,故始学者不好也。及至期月,所观弥博,所习弥多,日闻所不闻,日见所不见,然后心开意朗,敬业乐群,忽然不觉大化之陶己,至道之入神也。故学之染人,甚于丹青。丹青吾见其久而渝矣,未见久学而渝者也。
夫工人之染,先修其质,后事其色,质修色积,而染工毕矣。学亦有质,孝悌忠信是也。君子内正其心,外修其行,行有余力,则以学文,文质彬彬,然后为德。夫学者不患才不及,而患志不立,故曰希骥之马,亦骥之乘,希颜之徒,亦颜之伦也。又曰锲而舍之,朽木不知;锲而不舍,金石可亏。斯非其效乎!
今诸生口诵圣人之典,体闲庠序之训,比及三年,可以小成。而令名宣流,雅誉日新,朋友钦而乐之,朝士敬而叹之。于是州府交命,择官而仕,不亦美乎!若乃含章舒藻,挥翰流离,称述世务,探赜究奇,使杨、班韬笔,仲舒结舌,亦惟才所居,固无常人也。然积一勺以成江河,累微尘以崇峻极,匪志匪勤,理无由济也。诸生若绝人间之务,心专亲学,累一以惯之,积渐以进之,则亦或迟或速,或先或后耳,何滞而不通,何远而不至邪!
溥为政严而不猛,风化大行,有白乌集于郡庭。注《春秋》经、传,撰《江表传》及文章诗赋数十篇。
李昭,字子明,是怀州河内人。年轻时从军,以勇略沉鸷闻名。北宋初年随从平定江南,屡克要隘。后金兵入侵,李昭率孤军驻守陕州。
金兵重重包围陕州数月,城中矢尽粮绝,士卒嚼草煮履拒战不降。李昭誓与城池共存亡,每战亲临城堞鼓舞将士。城陷之时,李昭手持铁锏与敌巷战,手刃数十敌兵,身中数枪壮烈殉国,全城军民感泣其忠勇。
晋太康年间,张茂先做建安从事时,在洞山游玩。顺着溪水向里走,见到一个老人枕着书躺在石头上,张茂先坐下来和他交谈。看他枕着的书,都是蝌蚪文,张茂先不认识,对此感到很惊讶。老人问张茂先说:“您读过多少书?”张茂先说:“我没读过的都是二十年以来的书,如果是二十年以前的书,那我已经全读完了。”老人微微一笑,拉着张茂先的手臂走到石壁下面,忽见有一道门,进去里面的路很宽,来到一个精致的小屋内,(里面有)藏书上万卷。张茂先问老人说:“(这是些)什么书?”老人答:“是各朝代的史书。”又来到另一间小屋,(发现)藏书更多。张茂先又问:“(这是些)什么书?”老人回答说:“是记载各国的书。”后来又来到一个密室,门上的锁很是牢固,有两只黑狗守在那里,(密室)上面有篆书写的名字,叫“琅嬛福地”。张茂先问老人说:“这是什么地方?”老人回答说:“这是玉京、紫微、金真、七瑛、丹书、秘籍。”老人指着那两只狗说:“这是痴龙,守在这里(已经)两千年了。”开门揖拜后张茂先走了进去,看见里面的藏书,(记载的)都是秦汉以前和海外各国的事情,很多都不曾听说过,像《三坟》《九丘》《连山》《归藏》《梼杌》《春秋》等书,也都在这里。张茂先感到茫然、失落。老人于是拿出酒菜果品给他吃,食物的鲜美洁净不是人间能拥有的。张茂先为此停留了两三天才出来,对老人说:“他日携带粮食再来拜访,(将尽情地)博览这些书。”老人只笑笑却没有回答,送张茂先出来。(张茂先)刚出来,石门就突然自动关上了。张茂先回头看,只见杂草藤萝,缠绕着石头生长,石头上的苔藓也是密合的,没有一点缝隙。张茂先呆呆地站在那里看,对着石头拜了两拜后离开。
秦王嬴政焚烧了史书,咸阳的火烧得正旺。(可是)这里(却)有完整的史书,并没有遗漏一个字。向上追溯到有文字记载以前,结绳记下的事也有记载。在繇前看伏羲,不过像他小时候。海外有那么多有名的国家,中国不过像其中的一个黑痣。(我)读书三十车,也只是(读了)千万之一二。(经过此事)才知道我见识浅陋,就像夏生秋死(或“春生夏死”)的蝉不知道四季的转换。石彭和凫毛相比,见识就跟小孩一样。(我)想进去问问老人,可是迷失了道路不能达到。回头看绝壁,疯长的只有薜荔。懊悔自己一出石门,就可望而不可即了。在此等上十多年,这里或许会开门(再)给我看。
花云,是怀远人。身长貌伟,面黑有勇力。朱元璋在临濠起兵,花云仗剑前来投奔。朱元璋见他英勇奇伟,留在身边担任心腹亲兵。凡有战事,花云身先士卒,攻必克,战必胜。
后来授兵驻守太平,陈友谅率大军直犯太平。花云率三千将士死守孤城,杀敌数千人。城破被俘,贼寇绑缚花云于舟桅前,诱逼其投降。花云奋力挣断绳索,夺得守兵刀剑大骂贼寇,连斩五六人。陈友谅兵惊惧,乱箭射死花云。太祖闻讯痛哭,追封其为东丘郡侯,立庙岁时致祭。
虞溥字允源,是高平昌邑人。父虞秘,是偏将军,镇守陇西。虞溥跟随父亲到陇西,专心研读古代典籍。被郡中推举为孝廉,任郎中,补尚书都令史。
不久迁任公车司马令,任鄱阳内史。大建学校,广招学生门徒,转发文书通告属县说:“学习是用来坚定情操涵养性情而积累众多优良品质的途径。情操在心中确立了就体现在行为上,优良品质形成了名望就在教化中显露,所以中等人品的人随着教化而转移,优良品质积累起来好的习性也就形成了。唐、虞的时候,家家都可以封爵,等到衰落的时候,又家家都可以诛杀,这难道不是教化用来培养习俗,用来改变人的品性吗?自从汉氏失去控制以来,天下分崩离析,江表被寇乱隔绝,王者的教化长期废弛,学校教育被荒废而无法进行。现在四海一统,万里统一,亿万民众都在太平的环境中休养生息,应当崇尚道德,广开学业,以帮助协调社会的和谐,光大发扬昌明的教化。”就具体地制定了条例规定。于是来求学者有七百多人。虞溥便作文诰勉励训诫他们说:
来读书的学生都是绅士之流,年轻志盛,刚开始涉足学业,学习研究经典,这是有大作为的事,树立道德的基础。圣人的学问淡而少味,所以初学的人不喜欢。等到满了一年以后,阅读的书籍更加广博,学习的知识更加众多,天天听到未听说过的,天天看到未见到过的,然后胸襟开朗,敬业乐群,不觉得教化忽然使自己受到熏陶,至高无上的道理使自己达到神妙的境界。所以学习对人的熏染,超过了颜料。我见到颜料时间一长就会褪色,没有见过长时间的学习而退步的。
工匠染布时,先把要染的布准备好,然后准备染料,布和染料都准备好了,染布的工作就可以完成了。学习也是这样,孝悌忠信就好像是白布。君子在内端正心志,在外修习自己的行为,如果有余力,就可以学文,文质彬彬,然后有德行。学习的人不担心才能不够,而担心不能立志。所以说向往千里马的马,就能成为千里马;仰慕颜渊的人,也就是颜渊之类的人。又说锲而舍之, 朽木不可雕;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这不就是验证吗?
现在学生口中诵读圣人的典籍,亲自接受学校中的训导,等到三年,可以小有成效。而美名流传,有新的称誉,朋友敬而乐之,朝中大夫敬而赞之。于是州府交相聘任,挑选职位去做官,这不是很美好的吗?至于包含美质抒发文藻,下笔流畅而华丽,论述世上的事情,探究深奥的道理,使得杨、班收起笔来,仲舒张口结舌,仅是有才 能者的作为,而不是平常的人。然而积累一勺勺的水成为江河,积聚小土粒增高山峰,如果没有志气不勤奋刻苦,当然不能成功。 学生如果断绝人间的杂务,专心学习,长年累月,日积月累,那么也就是或慢或快,或先或后罢了,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有什么远大的目标不能实现呢?
虞溥处理政务威严而不凶暴,教化大行,有白乌停在郡府庭上。注解《春秋》、《左传》,撰写《江表传》以及文章诗赋几十篇。